第三百六十九章 西进(十一)
第三百六十九章 西进(十一) (第2/2页)这话说得极重,若是放在平日里,非议朝廷,非议兵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但此刻,偌大议事厅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或者呵斥。
连身为此地守将的刘崇德都没有。
因为,连他心底里,也反驳不了这句诛心之言。
大乾的根基,或许早就烂透了,烂在了那些文官的党争里,烂在了对武将防备的猜忌里,更烂在了对天下大势变化的傲慢与无知中。
“承平元年的时候,朝廷刚刚改了年号,天下大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了。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瞬间转向了他。
他的视线并没落在那把火枪上,只是低垂着眼帘,倒像是在回忆着一段久远的往事。
“那会儿,因为在幽燕作战有功,我在京城述职。”
“我走在那朱雀大街上,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街边的酒楼、茶馆里,到处都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新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天下万民归心。”
“连我去兵部报到,领令来这阳平关镇守,兵部的那些老爷们发下的文书上,字里行间写的也全是‘四海升平,地方武备可稍作裁撤,以减轻百姓赋税’。”
“然后我在平康坊喝了好一顿酒,门口的茶摊上,有个穿着长衫的说书人,嚷嚷讲着‘承平盛世,海晏河清’。”
说到这里,刘崇德顿了一下,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些讽意。
“可是,如今呢?”
“这才承平六年啊。”
“外面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咱们是武人,只管领着军令做事,可我等俱是汉中武将,此刻站在这阳平关上,往东看去,整个汉中平原,竟已经找不出哪怕是一座,还在咱们手里的城池了!”
安静听着的赵弘痛苦地闭上了嘴,没有再接话。
其余的几名将领,也各自低下了头,他们的目光,散落在各处,谁也不敢去看刘崇德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
议事厅外,隐约间传来了远处军营中,那些老兵正带着溃兵操练的阵阵呼喝声。
“杀!杀!杀!”
倒像是还在努力维持着的最后一点军心和士气。
但坐在这议事厅内的六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汉中全境沦陷,已经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了...
“好了,说这些丧气话,都已经没什么用了,也救不回汉中。”
刘崇德闭上眼睛,停顿片刻,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悲凉和绝望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语气恢复了一地主将应有的冷峻与沉稳。
“眼下,咱们坐在这里,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定军山陷落,贼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我虽是阳平关主将,但此刻却不能独断独行,都来说说吧,该怎么才能在贼人兵锋之下,守住此地,撑到朝廷援兵来临?”
“赵弘,你入城之后,收编之事便交给了你,现在关内到底收拢了多少能上阵的溃兵?”
赵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绝望的数字:“这些天来,零零散散进关的各路人马,少说有七八千人,城外还有一些实在收不下的,大概也有两三千。”
“可是,这些人里,还能作战的,估计不到...四成。”
“毕竟一路逃亡,身上带伤的,就占了快一半,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溃退的过程中,为了不被贼人追上,把发下去的刀剑、弓弩都给丢弃了大半,现在库房里的军械,根本不够再重新武装他们一遍。”
“末将已经让人把其中还能作战的,编入了各营的建制里,但是...”赵弘面露难色,咬牙道:“刘将军,这些人,真到了守城的时候,已经不能指望他们去拼命了。”
刘崇德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糟糕的情况早有预料。
他当然知道指望不上,甚至于如果不是溃兵数量太多,拒之门外会导致关内士卒军心受影响,他甚至连关门都不打算开--毕竟谁知道这些溃兵里会不会藏着贼人的细作?又遭遇大败,士气可想而知。
“指望不上,那就不指望。”
“把他们全部编入各营,不要让他们上城墙直面敌军,就充作守墙的辅兵。”
“在后方搬搬礌石、运运粮草、给弓弩手递递箭矢,这些不需要胆量,只需要力气的活儿,他们总还是能做的。”
刘崇德顿了顿,道出了自己这些日子一直为之辗转反侧的问题:“守备雄关,向来不以兵力取胜,关墙上能铺开的士卒就那么多,倒不打紧;关键是,虽然溃兵的说法有很多种,但关于贼人是怎么越过定军山主寨墙的,说法倒是出奇一致。”
“他们都亲眼所见,贼人并没有蚁附攻城,而是驱使辅兵,挖了一种蜿蜒曲折的深沟,一点点地靠近寨墙底下,紧接着,一声巨响,然后那夯土墙便直接从根部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
“而定军山守军,便是在防线被炸开、敌军顺着缺口涌入之后,力战不退,最终失了主寨的。”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所以,不管贼人是怎么做到的,既然知道他们是从地下动手,那咱们就必须得防。”
“传本将军令。”
“从今天入夜开始,动员关内所有的辅兵和溃卒,在东墙外侧的墙根下,给本将挖沟!”
“就像挖护城河那样,一直挖,挖到挖不动为止,直到触及底下的岩层!”
“要在城墙外侧,形成一道防掘深堑!防止敌军故技重施,从地下挖地道靠近墙根!”
“除此之外,在墙根外侧,每隔十步,埋下一口大水缸,缸口蒙上牛皮,待到贼人兵临关下,若是又想故技重施,就让最机灵的士卒,将耳朵贴在缸口上听音,只要地下有任何挖掘声,水缸里都能产生回响,让我们提前预警!”
旁边众将连连点头,将这些防守部署一一记在心里。
而那年轻将领则是指了指那把火枪,担忧问道:“将军,那防住了地下,地面上的火枪呢?”
“那些溃兵可是说,这玩意儿射程惊人,那咱们在城头上的守军,岂不是全成了活靶子?”
赵弘摇了摇头,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此事倒不用担心...关于射程,溃兵们因为恐惧,说法自然会夸张些,并不足信,有人说五十步,有人说一百步,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贼人在半山腰开枪,能直接打到山顶寨墙上的人。”
“但我推测,这种火器能指哪打哪的距离,应该在百步左右,超过这个距离,估计就和弓弩一样,威力不够了。”
年轻将领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而刘崇德也冷笑了一声:“百步精确,对比弓弩,尤其连弩,确实骇人,但别忘了,这里不是旷野,也不是定军山的缓坡!”
“这里是阳平关!东面关墙,高达近三丈!”
“关内的弓弩手,站在墙头从上往下抛射,杀伤距离可以轻易达到一百五十步开外!而贼人想要瞄准城头,先是要推进到百步之内的距离,再是抬头仰射,如今只要断了他们挖沟的念想,真正列阵对射,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就比如,定军山主寨若不是墙塌得莫名其妙,臧岩也绝不会输得那么惨。”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子,沉声道:“所以!之前让士卒在东面挖沟,其实也是为了防这一点!”
“咱们这阳平关外围的地势,一马平川,比定军山脚下可要平缓太多了!”
“士卒挖出的防掘横沟,或许不能阻止他们靠近,但起码,能把咱们的墙根守住!”
但他随即就停住了话语,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将领的脸庞。
“但是,诸位。”
“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贼人既然有手段能弄塌定军山的夯土寨墙,那他手里,也许就有手段,能直接弄塌阳平关的青石关墙!”
众人悚然而惊。
刘崇德苦涩说道:“而且,你们看看这关城建制,阳平关自修筑以来,就是为了防备西面蜀地,所以,西墙修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咱们现在要面对贼人的东墙,无论是在厚度,还是在高度上,都远远不如西墙。”
“因为,两百年来,在这大乾的疆域内,从来就没有哪一任汉中守将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有一支敌军,从汉中的腹地,从东面平原上,反向打过来!”
“所以我今天,不想用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诓骗你们。”
“这座关,守下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汉中已经丢了个干净,大门,敌军是定然要弄到手的。”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也就两条路,其一,便是在贼人兵临关下之前,把城里能带走的人,和粮草军械,都带着撤出阳平关,退入剑阁。”
刘崇德的话音落下。
议事厅内,众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再次陷入沉寂。
赵弘没有接话,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将领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其余的几位守将,各自沉默着。
没有人站出来开口提出异议。
也没有人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愤怒地拍案而起,怒斥刘崇德怯懦,高喊着什么“关在人在,关亡人亡”的悲壮豪言。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
他们都清楚,刘崇德所分析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
面对贼人自攻打汉中以来,那种种颠覆了常理的战法和武器,阳平关,守住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且因为这里是汉中西大门,贼人想要占据汉中,就一定会死磕这里。
“所以,第二条路。”
刘崇德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冷冷开口:“一个人,都不走,咱们就待在这里,等着贼人过来,就算最终守不住,也要站到最后一刻!拿命去换他们的命!多杀一个贼人,未来朝廷收复汉中的战事就容易一分;多守上一天,关中援军就能多一天时间开拔!”
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刘崇德从他们抬起的眼眸中看到了答案。
他缓缓合上了那张已经毫无意义的堪舆图,站起身,大步走到议事厅的窗边。
然后,对着身后的诸将,下达了身为汉中最后一位主将的最后几道军令。
“传本将军令。”
“第一,即日起,把溃兵里还能作战的士卒,全部抽调出来,编入东墙的守备序列。”
“其余的老弱残兵,一律充作辅兵,日夜不停地往东墙上运送滚木礌石和箭矢,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停下。”
“第二,关内所有的水井,立刻加装铁盖,用泥土密封!派专人十二个时辰死守!防备城破之前,有潜伏的细作在水源中投毒。”
“第三,散出斥候,时刻盯住贼人动向,尤其要盯住东面谷地的入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东墙根外的那道防掘深沟,现在,立刻,马上派人去挖!哪怕累死在沟里,也要在敌军到达前,给本将挖到岩层!”
刘崇德转过身,看着众将,眼神锐利。
“一旦在视野内,发现贼人前锋的任何一面旗帜...”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立刻,通报全军。”
“准备,死战。”
“诺!”众将齐齐抱拳,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刘崇德和赵弘两人。
赵弘走到刘崇德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刘将军。”
“既然已经知道这关守不住了。”
“那每日送往剑阁,以及送往巴蜀腹地的求援文书...”
“还要继续派快马去送吗?”
刘崇德没有回头。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空荡荡的的东面谷口。
沉默了良久,良久。
“发。”他轻声开口。
“既然阳平关还在大乾手里,这求援的信,就一日不可断绝。”
“直到...这关隘,崩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