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报
冤冤相报 (第1/2页)时狐裳霓越想越心惊,茯苓听墨表面上许诺全力施救,却在这种基础的事情上毫不在意,可见他并不如他说的那样用心。先前,他两次提及阿黛,她只以为是试探,如今看来,他或许只是想推卸此事呢?真没有想到,他茯苓听墨竟然是这种人!
院外,金盏匆匆而来,“家主,我们的人发现元嫆了!”
时狐裳霓心下一滞,她居然还活着?阿黛心肠软,只废了她的修为,反倒又被她算计了一回,原想着,就凭她一介废弱,离开了元家的庇佑,多半要死在哪条路上,可没想到,她不仅还好好活着,而且还敢回京?!“她可是回元家了?”
“没有。她倒去过元家宅前哭求,但元家并没有人敢出来接应她。半个时辰前,她去了东城一家药铺求医。据幸存的伙计说,是她的丫鬟得了重病,可她没有钱抓药,求助无门,只能恳求掌柜发发善心,那掌柜的也凉薄,不仅不施救,还说了几句风凉话,说什么‘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多了去了,你这点苦楚算什么,跟我的经历比起来,都不够看的……’,元嫆拭去眼泪,假意用自己来抵偿医药,不成想,她跟着掌柜进了内室,紧接着就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伙计掀帘一瞧,吓得赶紧夺门而出去报官,等官兵到了,药铺里早没了元嫆和她丫鬟朱翾的踪影了。”
“那掌柜的死得倒不冤,天下苦难繁多,谁都有难到极致的时刻,他万万不该轻视别人的痛苦。那元嫆现下人呢?这一次,可不能叫她再跑了。”
“她……她慌不择路,却误打误撞,闯进霖世子的闲居了。”金盏脸上有些难看,“我们的人已将世子的院落团团围住,只,只是,世子似乎并不愿交人。是属下的错,属下一接到元嫆的消息,就该立马亲自带人去抓捕的,如今又叫她把霖世子牵扯进来了,属下万死。”
时狐裳霓望着夜色,黑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像是一池化不开的纯墨,“元嫆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可偏偏就撞上了刚刚搬出去的哥哥,哥哥居然也愿意为了她,跟我作对?真是巧得很啊。带上人,跟我去瞧瞧,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
西城一处偏僻小院里,黑鸦呜鸣,与此相应,右侧一处偏耳房中,隐隐起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哭泣声。屋里,烛光摇曳,明明暗暗的光影投射在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折出点点晶莹的泪光。
时狐长霖伸出手去,却滞在半空,半晌,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轻声叹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元嫆双眼通红,眼下乌青更是明显,她跪坐在床前,唇色淡而发紫,一张脸全无血色,形销骨瘦,身上的衣裳很宽大,也很是破烂,领口衣襟都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开了好几处细小的口子,看来这段时间流浪在外,她真的受了不少苦,遭了许多罪。
“你已经尽力了,只可惜她这病拖了许久,毒疮入里,已是无力回天,你还是莫要太过伤心了,她若还在,一定也希望你保重自己要紧。”他端来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
元嫆接过,也不顾热气氤氲,直接灌入了口中,一碗热汤喝完,她的眼更红了,“多谢世子。世子大量,竟肯收容我,和妹妹,只是我如今孑然一身,无以回报。”说着,她朝时狐长霖俯身磕了一个头,“求世子再开恩一次,帮我妹子寻一处好地安葬,我愿将性命交付,任由时狐府处置。”
时狐长霖扶她起身,“这些都是小事,不必交托性命。人活着已是不易,莫要轻言生死。”
“世子不明白。”元嫆轻摇了摇头,眼神凄苦,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当初设计刺杀时狐裳霓,全是我的手笔。这也是元家弃我的原因。我犯下如此大错,早无生机,这段时日的逃亡,不过只是绝望的挣扎罢了。”
时狐长霖眸中诧异一闪而逝,暗道,果然是她。
“时移世易,如今,我已脱离了时狐氏。你与她之间如何,与我无关。这位女郎的尸身,我会安排厚葬,至于你,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开吧。”
元嫆心下一震,他这是什么意思,脱离时狐氏?难道时狐氏当真选了时狐裳霓做继位人?!这怎么可能?这些时日,她疲于奔命,又苦于谋生,对京中诸事一无所知,这次斗胆潜回京中,也只因被朱翾的病逼得走投无路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元家当真那么绝情,连一点救命钱都不肯施借于她。原本朱翾去了,她也落到时狐氏手里了,自知无望,便也准备认命了。可……
可是观时狐长霖言行,她似乎又窥见了一丝转机。他如今独自居于府外,又言及与时狐氏划清关系,莫非是他与时狐裳霓之间有了隔阂?若非如此,他今日又怎会不取自己性命?她心中快速盘算着,虽然他声称脱离了时狐氏,但时狐氏的人似乎依旧敬重他,否则,他们对自己的追捕,不会止步于这座小院前。
想到此,她再次朝时狐长霖跪了下来,“世子方才说,人生在世,活着已是不易,不要轻言生死。可我如今既入穷巷,又哪里有活路可走?今日世子的收容之情,我元嫆铭记于心,一世不忘,可世子纵有一颗仁心,也就只能救我多活这一日罢了,明日我一走出这个院门,只怕就要丧命。”
两人一坐一跪,光影相立,沉默良久,烛台处陆陆续续炸开些许火花,几只飞蛾慕光而来,舍生前扑,不辍不离。
“你此前谋刺时狐世子,犯下大罪,如今私逃日久,时狐氏却并未昭告天下,海捕追拿,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今日你闯入我的地方,我见你主仆情深,生死不弃,苦苦相依,才起恻隐之心,施手一帮,可你若指望我从时狐裳霓手里强行救下你的性命,就是痴心妄想了。”
元嫆垂头苦笑,再次开口,“这世上蠢人愚人何其多,也不差你我两个。可人犯了错,就不能改么?若每一个犯过错的人都要死,那世上还剩几个活人??”她抬起头来,目光中透出一丝凌冽,浑身散发出一种与先前柔弱无助截然相反的孤勇气质,“我犯过错,也受到因果惩处,失去了一身修为,被家族所弃,颠沛流离中,又失去了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曾经的我,就像这些飞蛾,宁愿忍受火灼之痛,也要亲近光明,最后落得伤痕累累,残喘息息。可历尽千帆后,我知道错了,我想要改了,难道这很过分么?”
“这段时间,我真正见识到了底层贫民的生活,在她们身上,我更认识到,其实活着本身,就很重要。我们以前大多一叶障目,为了很多虚幻的光芒,忽视活着这件事,甚至牺牲‘活着这件事’本身,去追求所谓的‘活得更好’,但其实,这些都是人心不足的攀比罢了。”
“朱翾死了,我本也生无所恋。可她死之前数次拼命护住我的模样,死死刻在我心头,挥之不去,难以忘却。我知道她想让我活,也替她那份一起活下去。所以,我想求一个可能,一个活下去的可能。霖世子,我只想知道,一个犯过错的人,就非死不可么?一个愿意改过的人,真的不能得到宽恕吗?”
一个犯过错的人,就非死不可么?
一个愿意改过的人,真的不能得到宽恕吗?
时狐长霖眼中流光剧烈颤动,元嫆的话,无疑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痕。他也一直在想,犯过错的人,真的不能得到宽恕么?即便她们已经赎罪十八年,也无法抵消曾经犯下的恶业么?
望着眼前身形瘦弱,眼神却异常坚韧的女子,时狐长霖的心又动摇了——生命的可贵,不就在于其不灭的生命力么。而说到底,裳霓遇刺的事件,其实追根溯源,也有他的一份罪孽在。若非他怯懦不决,想拒婚又不想承担拒婚的代价,百转千回引元嫆去“一字千金”,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连累裳霓身世曝光,又怎会害得她惨遭横祸。
沉吟片刻,他终是再次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你起来吧。其实这祸事要论及源头,我也算一份。你既有悔改之心,那便暂时留在这里吧。”
元嫆眼前一亮,声音中带着一丝细微的颤动,“真,真的么?”
“你放心,我既应了你,必保你无虞。”
砰地一声,房门轰开,一阵强风直灌入内,掀得两人齐齐摔倒在地。时狐裳霓的身影闪至院中,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我的好哥哥,你刚刚说,要保谁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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