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三章 周礼线索
第二六三章 周礼线索 (第1/2页)建武四年十月的邺城,秋意已深。
永宁坊侯府书房窗外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枝头瑟瑟发抖。
陆悬鱼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老儒日记、通界石碎片和谢道蕴刚送来的新法修订草案,云团趴在书桌底下,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墨平坐在他对面的客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面前放着一叠白天在南市走访商户时记下的监察笔记。
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心思谈公务——陆悬鱼将老儒日记翻到关于第十届财神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老儒的笔迹和其他页面都不同,写厉渊时笔锋如刀,写钱通时墨迹戳破纸面,唯独写到周礼时,每一笔都轻缓克制,像是记录者在面对一个他既尊敬又惋惜、既想反驳又不忍心反驳的人。
“墨先生,晚辈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陆悬鱼将日记推到墨平面前,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点了点,
“老儒日记中,对其他堕落财神的罪业记载都极详细——厉渊的阴德通胀、钱通的轮回索贿、张汤的腹诽之罪,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这第十届财神周礼,日记上只写了极简略的几行字——
‘迂腐守旧者,以千年不变为执念。禁锢科技,导致文明停滞。’
晚辈读这几行字时,总感觉老儒在写到周礼时手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那种想写又不敢写、想骂又不忍心骂的抖。周礼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墨平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瓷杯和桌面触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窗外永宁坊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他白发苍苍的头顶染成了一片淡旧的银灰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时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翻开一本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旧书。
“悬鱼,你可知三界之中关于天道运行有两派争论,从天地初分时便开始了——一派认为天道是活的,随世而变。星辰运转、四时更替、万物生长,都是天道不断自我调整自我完善的体现。这一派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天庭的唯心派,以比干、文曲星君等人为代表。
另一派认为天道是死的,天地初分时便已写定了一切规则——日月如何运行,四季如何更替,万物如何生长,都是刻在天道本源上的不变法则。任何人为的改变都是对天道的亵渎,任何科技的进步都是对自然秩序的破坏。这一派便是守正派。”
陆悬鱼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日记上轻缓地摩挲着。他在典籍库里和孔固辩论时,孔固曾说过“礼法乃天道”,当时他用权变之道一层层剥开了孔固的辩护体系,让孔固亲口承认了“规则当随世而变”。但孔固的“天道”至少还能被道理和事实所动摇——礼法是写在竹简上的,是有形的、具体的、可以被逐条驳斥的。
“孔固执的是人定的礼法,晚辈用权变之道破了他的礼法囚笼。但这守正派执的是天道本身的运行规则——他们不是在维护某一条具体的规矩,他们是在维护‘规矩不能变’这个规矩本身。墨先生,这两派之争,和周礼有什么关系?”
“周礼便是守正派在天庭中,最极端也最顽固的代表人物。”墨平用手指在日记上那行“千年不变”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道自己曾经也深信不疑的旧伤疤,
“论辈分,他比老夫还高了好几辈。他是商周时期的人,和孔固是同时代的儒者。但孔固执念在‘礼法不可改’,周礼执念在‘天道不可变’——他们两人曾是同门师兄弟,一同在殷商学宫里研习周礼,一同被天庭选中担任财神。后来孔固将自己关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礼法,周礼则将自己关在天枢院密室里,守了数千年天道。”
“孔固守的礼法,晚辈至少还能在竹简上看到那些文字。周礼守的‘天道不变’,到底是什么?”
“一个极庞大的规则结界——‘千年不变之规’。这个结界覆盖的范围远不止天枢院密室本身,它的触角通过天界清光网络延伸到了人间。任何试图突破当前技术水平上限、发明新工具新方法的尝试,都会在规则层面受到无形压制——
灵感会在梦中被抹去,图纸会被风吹走,样品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意外’故障。周礼的执念是‘千年不变’。
他真心实意地相信,守住‘不变’便是守住天道。任何改变——哪怕再小,在他看来都是对天道的亵渎。”
墨平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老夫在墨家学宫时读过他的文章,他在文中写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以机巧代人力者,是逆天之序也。逆天者,虽一时得利,终必遭天谴。’
这番话乍一听极有理——日月运行,四时更替,万物生长,都有其不变的规律。但他把‘规律’当成了‘禁令’,把‘有常’当成了‘不可变’。天地自然的规律确实是循环往复、不失其序的,但人用什么工具去适应这些规律、用什么方法去改善自己的生活,这本身并不违反天道。
周礼的错误在于,他把人对自然的适应和创新当成了对自然的挑战。”
“孔固也曾对晚辈说过类似的话——‘礼法乃天道。’晚辈当时反问他,如果礼法真的是天道,那为什么天道容得下百花齐放、万物参差,却容不下一条新规矩?他答不上来。
周礼的‘千年不变’之规,恐怕也有同样的裂缝——如果天道真的是绝对不变的,那为什么天道本身也在不断变化?星辰有起落,沧海有桑田,连昆仑山的山势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抬升。天道从来不是一潭死水。”
“你说得不错。但周礼和孔固最大的不同在于——孔固是被自己的规矩困住了自己,周礼是用自己的规矩去困住整个天下。孔固守在典籍库里抄了三千年竹简,他没有主动去害任何人;周礼的‘千年不变之规’却是主动向外扩散的,它压制的不只是周礼自己,还有人间每一个试图创新、试图改良、试图进步的工匠和学者。”
墨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悬鱼,语气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你可知在周礼当值之前,墨家学宫已发明了滑轮、杠杆、简易织机、水利机械。这些发明在短短数十年间被全部销毁——天枢院以‘违反天道’为由,将墨家学宫列为禁地,将所有机巧器械收缴焚毁。一切根源,便是周礼。文明停滞的真正原因,不是人不想进步,是有人在规则层面封锁了进步的可能性。”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均田令推行之后,邺城有几个年轻工匠曾试图改良织机的结构。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画了无数张图纸,但每次做出样品来都会出各种“意外”——齿轮无缘无故卡死,飞梭莫名其妙断裂。
那几个年轻工匠不甘心,反复修改了好几次设计,最终才在商会联合会的支持下勉强突破了瓶颈。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普通的技术难题,现在想来那恐怕不是意外。
“晚辈在邺城见过这种事。几个年轻工匠想改良织机,折腾了好几个月,齿轮卡死、飞梭断裂,什么邪门的故障都碰上了。当时只当是技术不过关,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周礼的规则结界在作祟。
难怪晚辈推新法时总觉得有一股无形而庞大的阻力,均田令推行初期好几个县的户曹书吏反复丈量田亩,每次结果都不一样。新商法推行时,商会仓库从江南采购的织机在运输途中连续发生‘意外’——车轮断裂、船舱漏水、货箱散架。
晚辈当时只当是旧阀门残余势力在暗中破坏,现在看来,破坏的不只是人,还有周礼的规则结界。”
“正是。周礼的罪业不在贪污受贿,不在严刑峻法,不在屠村均富。他的罪业在‘禁锢’——用规则将整个天下的科技文明,锁死在同一个水平上,数百年不得寸进。这种罪业比厉渊的贪婪更隐蔽,比张汤的酷刑更漫长,也比老夫当年的均富屠刀更难以被察觉。
他这辈子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他甚至不需要动手——他的规则结界会替他动手。那些被销毁的图纸,那些被砸碎的模型,那些被打压的工匠,他们的心血被一个坐在密室里、从未亲手摸过任何一件机巧器械的老儒,以‘天道’之名一笔勾销。而那个老儒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罪。”
陆悬鱼将通界石碎片从怀中取出来托在掌心,翠绿色的玉片在灯焰下,泛着温润稳定的金绿色光晕。他将目光从玉片上抬起来,看着墨平。
“墨先生,入天枢院密室,有什么路子?上次晚辈潜入典籍库,靠的是比干先生以云栖阁公务拖住太白金星,又以隐神诀替晚辈遮蔽气息。如今太白金星接连受挫,天枢院的戒备只会比上次更严。”
墨平摇了摇头:“密室乃天枢院禁地,机关和规则陷阱极多。其中好几处关键禁制,是当年孔固和周礼一同设计的——他们二人是同门师兄弟,对彼此的规则逻辑了如指掌。普天之下,除了周礼本人,便只有孔固知道那间密室的钥匙长什么样。你若要去,需孔固相助。”
陆悬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通界石碎片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他看着玉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轻淡突然。
“墨先生,晚辈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晚辈一直在想,为什么每次听到新的堕落财神的名字,晚辈浑身都是劲。不是因为什么替天行道的道理,也不是因为要集齐悔改财神召开三界大会——是因为晚辈骨子里就是个小商人。
小商人最擅长的是什么?清库存。老儒日记就是一本积压了很多年的坏账册子,每一个堕落财神都是一笔烂账。晚辈每猎杀一个,便是在这本坏账册子上划掉一行。这种清库存的快感,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
墨平听完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那张刚毅而苍老的脸上,极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那种被规则规定好的标准微笑,也不是那种空洞而坚硬的平静,而是一个老人被一个年轻人的坦诚,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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