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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另一半账

第十章 另一半账 (第2/2页)

林晚棠抓住罗启明的袖子。
  
  “罗队,求你,一定救他。”
  
  罗启明看着她。
  
  “我会尽力。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林晚棠的手慢慢松开。
  
  她听懂了。
  
  尽力,不等于一定。
  
  这就是现实最残忍的部分。
  
  晚上十点四十,U盘初步读取完成。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资金流水,而是一份更完整的“利益分配备忘录”。
  
  文件没有正式名称,只有几个代号。
  
  其中,“G”对应顾沉舟,“S”对应沈亦安的可能性进一步增大,“H”疑似何敬之,“X”疑似谢临川,“M”是苏曼,“F”是冯金树。
  
  备忘录记录了几类安排:
  
  旧港项目低价资产转让后的收益分配;
  
  恒益财富VIP产品高收益兑付来源;
  
  部分银行授信协调返点;
  
  评估公司、担保公司、贸易壳公司的费用分配;
  
  以及一项被标注为“南湾旧账清理”的特殊支出。
  
  周砚白盯着最后那几个字。
  
  南湾旧账清理。
  
  父亲周明德、许怀远、顾沉舟最早交集的地方。
  
  他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清禾也看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罗启明问:“南湾旧账是什么?”
  
  周砚白说:“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南湾建材城项目。”
  
  许清禾补充:“也是顾沉舟早期积累原始资金和人脉的旧案。”
  
  罗启明皱眉:“这笔特殊支出流向哪里?”
  
  技术员放大表格。
  
  金额:八百万。
  
  支付路径:恒益关联咨询公司——南湾鸿德贸易——个人账户。
  
  收款人:陈泊远。
  
  车内空气骤然凝住。
  
  周砚白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泊远?”
  
  许清禾脸色也变了。
  
  陈泊远,那个住在南湾旧供销社二楼、把父辈旧材料交给他们的老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利益分配表里?
  
  罗启明看向周砚白:“你们见过这个人?”
  
  周砚白声音低沉。
  
  “今天上午刚见过。”
  
  许清禾说:“他给了我们南湾旧案材料。”
  
  罗启明立刻警觉。
  
  “有没有可能是顾沉舟故意做的假账,用来污染证人可信度?”
  
  “有可能。”周砚白说。
  
  但他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
  
  金融案件里,最怕的就是证人不干净。一个提供关键证据的人,只要被证明收过涉案方的钱,那么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拿出的每一份材料,都会被重新质疑。
  
  顾沉舟太懂这个。
  
  他不一定要证明陈泊远是坏人,只要让陈泊远看起来不干净,就够了。
  
  许清禾站起身。
  
  “必须马上联系陈泊远。”
  
  周砚白拨通陈泊远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仍然无人接听。
  
  周砚白心里一沉。
  
  罗启明立刻安排:“派人去南湾旧供销社。快。”
  
  林晚棠坐在旁边,脸色更白。
  
  她忽然说:“如果陈老也有问题,那我交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就不可信了?”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太尖锐。
  
  另一半账刚刚浮出水面,立刻就把他们引向两个方向:一边是林启被挟持,一边是陈泊远可能被做局甚至遇险。
  
  顾沉舟不是简单地销毁证据。
  
  他在污染证据。
  
  让每个证人都有污点,让每份材料都有疑点,让每条线索都指向更大的混乱。这样一来,真相即使存在,也会被淹没在怀疑里。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去南湾的警员回电。
  
  “罗队,陈泊远不在家。屋里有翻动痕迹,窗台兰草摔碎了一盆,地上有血迹。”
  
  周砚白猛地站起身。
  
  许清禾脸色瞬间沉下去。
  
  罗启明问:“人呢?”
  
  电话那头说:“邻居说晚上九点多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老人摔倒。后来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后街开走。车牌没看清。”
  
  黑色商务车。
  
  周砚白手指一点点握紧。
  
  顾沉舟终于对陈泊远下手了。
  
  罗启明当机立断。
  
  “南湾现场封锁。调周边监控,查车辆轨迹。旧港那边加快排查。所有线索指向旧港,重点查旧港仓储区和废弃修船厂。”
  
  车内没人说话。
  
  窗外雨越下越密。
  
  林晚棠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她弟弟还没找到,陈泊远又失踪。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放高利贷的混混,而是一张已经运转多年的网。
  
  它会抓人,会灭口,会做假账,会污染证据,会把每个人最软的地方变成绳索。
  
  许清禾看向周砚白。
  
  “你不能去旧港。”
  
  周砚白没有说话。
  
  “周砚白。”她声音冷下来,“现在陈泊远失踪,账里又出现他的名字。你是他上午接触过的人,也和南湾旧案有直接关系。你如果去旧港,一旦出事,所有证据链都会被对方进一步搅浑。”
  
  周砚白看着她。
  
  “陈伯是因为我们才被带走的。”
  
  “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顾沉舟。”
  
  “可他给了我们材料。”
  
  “所以更要按程序救人,不是你冲过去救人。”
  
  周砚白沉默。
  
  他知道许清禾说得对。
  
  可理性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艰难。陈泊远是父亲的故人,是把那封信交给他的人,是一盏从旧时代留下来的灯。现在那盏灯可能被人掐住,甚至已经熄灭,而他只能坐在车里等程序推进。
  
  这比被免职更难忍。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
  
  “你刚才劝林晚棠,不要按他们给的题目答。现在轮到你了。”
  
  周砚白一震。
  
  许清禾说:“他们带走陈泊远,就是想让你失控。你一失控,他们就赢了一半。”
  
  车内安静下来。
  
  周砚白缓缓坐回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知止。
  
  不是不愤怒。
  
  是愤怒到极点时,仍然知道手不能乱挥,脚不能乱走,刀不能乱砍。
  
  几分钟后,罗启明接到旧港方向回报。
  
  “罗队,发现白色面包车。旧港七号码头废弃冷链仓。里面有人活动迹象。”
  
  林晚棠猛地抬头。
  
  “我弟弟在那里吗?”
  
  罗启明没有回答,只迅速下令:
  
  “一组封南门,二组控北侧货梯,三组查监控盲区。先确认人质位置,不要贸然突入。通知特警支援,医疗车待命。”
  
  他挂断电话,看向周砚白、许清禾和林晚棠。
  
  “你们三个留在这里。”
  
  林晚棠立刻要下车:“我要去!”
  
  罗启明声音很重:“你去,只会让他们多一个人质。”
  
  林晚棠僵住。
  
  周砚白按住她的肩。
  
  “听罗队的。”
  
  罗启明下车,带人离开。
  
  商务车里只剩下周砚白、许清禾、林晚棠和一名留守警员。
  
  雨水打在车顶,密密麻麻。
  
  林晚棠坐在后排,双手合在一起,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她或许并不信佛,可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求救。
  
  许清禾坐在前排,手里握着手机,等待消息。她看起来冷静,指尖却有些泛白。
  
  周砚白看着窗外。
  
  旧港方向在远处,城市灯光被雨幕模糊,只剩一片灰黄。
  
  他忽然想起陈泊远说过的话:
  
  “要分清恶与弱,分清贪与惧,分清主谋与裹挟。”
  
  这句话现在变得无比艰难。
  
  林晚棠有错,也有惧。
  
  沈知遥有贪,也有亲情。
  
  陈泊远也可能有污点,也可能是被做局。
  
  梁玉成罪责难逃,却在最后留下账。
  
  顾沉舟当然是恶,可他的恶最可怕之处,不是单纯的坏,而是他总能让每个人带着自己的弱点替他做一部分事。等真相浮出水面时,每个人手上都有泥,于是他就能站在泥水中央说:看,谁也不干净。
  
  午夜零点二十三分,旧港方向传来消息。
  
  留守警员接到耳机通报,脸色骤然一变。
  
  “发现人质!”
  
  林晚棠猛地扑过去:“是不是我弟弟?”
  
  警员按住耳机,听了几秒。
  
  “年轻男性,受伤,但有生命体征。正在解救。”
  
  林晚棠浑身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砚白扶住她。
  
  还没等她哭出声,警员又听到下一句,脸色更难看。
  
  “现场还发现一名老人。”
  
  周砚白心脏猛地一沉。
  
  许清禾立刻问:“老人情况怎么样?”
  
  警员听着耳机,声音压低。
  
  “昏迷,头部外伤,身份待确认。”
  
  周砚白闭了闭眼。
  
  车内死一般安静。
  
  几分钟后,罗启明的电话打到许清禾手机上。
  
  许清禾接起,开了免提。
  
  罗启明的声音从雨夜那头传来,低沉、压抑。
  
  “林启找到了,活着,送医院。”
  
  林晚棠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许清禾问:“陈泊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也找到了。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周砚白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罗启明继续说:“现场抓了两个人,冯金树跑了。仓库里发现一台电脑正在远程删除资料,技术组已经控制。还有……”
  
  “还有什么?”
  
  罗启明声音更冷。
  
  “我们在仓库保险箱里,发现了陈泊远身份证复印件、收款协议、八百万转账凭证,以及一段视频。视频里,陈泊远承认收钱替周明德和许怀远保管旧案材料。”
  
  周砚白脸色骤变。
  
  许清禾眼神也沉下去。
  
  林晚棠刚刚因弟弟获救而松开的神经,再次绷紧。
  
  罗启明说:“这像是逼供录的。但从现在起,陈泊远的证言会被污染。”
  
  电话挂断。
  
  雨水仍在车顶敲打。
  
  周砚白望向旧港方向。
  
  顾沉舟的棋终于落下。
  
  救出了人,却污染了证人。
  
  拿到了账,却让账里的关键人变得可疑。
  
  每一次他们以为靠近真相,真相就被泼上一层新的黑水。
  
  许清禾低声说:“他想让我们怀疑陈泊远。”
  
  周砚白说:“也想让我怀疑我父亲。”
  
  “你会吗?”
  
  周砚白沉默很久。
  
  “我会查。”
  
  许清禾看着他。
  
  周砚白抬起头,眼神疲惫,却清醒。
  
  “信任不是不查。怀疑也不是定罪。陈伯有没有收钱,为什么收,钱去了哪里,视频是不是逼供,转账凭证真假,都要查。”
  
  许清禾轻轻点头。
  
  “对。”
  
  周砚白看向窗外。
  
  旧港的灯在雨里闪烁,像被黑水浸泡的星。
  
  这一夜,他们救回了两个人,也失去了一部分确定性。
  
  可也正是这一夜,周砚白真正明白,真相不是一块干净的玉,从泥里挖出来洗一洗就能发亮。
  
  真相本来就在泥里。
  
  要找它,就必须承认泥的存在,承认每个人都有污点、有软肋、有惧怕,也承认即便如此,仍有一些线不能断,一些账不能烂,一些人不能被轻易抛弃。
  
  雨下到后半夜,仍没有停。
  
  潮水一遍遍拍着旧港的岸。
  
  另一半账,终于打开。
  
  可账里的黑,比所有人想象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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