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坤宁泣血
第四章:坤宁泣血 (第1/2页)坤宁宫到了。
朱慈烺推开那扇朱漆偏门时,手在抖。
不是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大冬天被扒光了扔进冰窟窿。
他见过死人——前世医院送走老妈时见过,这辈子东宫偏殿也见过。
但推开这扇门,他要面对的是“母亲”。
这具身体的血脉确凿无疑地来自她。十六年的记忆涌上来——好的,坏的,严厉的,温柔的——全堵在胸口。
赵靖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拔出了绣春刀。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握刀,站姿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木桩。这哥们儿从刚才起就这副德行——话不多,让放哨就放哨,让杀人就杀人,不拖后腿。
朱慈烺心里给他点了个赞。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手。
此刻,坤宁宫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佛堂空了。供桌上那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被掀翻在地,香灰洒得到处都是。绣着金线凤纹的帷幔被扯下来,胡乱堆在地上,沾满灰尘和脚印。
隐约有宫女的抽泣声从偏殿传来,断断续续。
朱慈烺的靴子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他绕过那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上原本绘着“百子千孙图”,现在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然后他看到了。
周皇后躺在凤榻上。
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套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暗红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她走之前,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
一根白绫还挂在房梁上,另一端系在她脖颈间。白绫在从天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晃荡。
她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午后小憩,随时会醒过来,蹙着眉问他“功课做完了没有”。
只有嘴唇泛着青紫,眼眶有些微红。泪痕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紫檀木佛珠。每一颗都被她捻了十几年,油润发亮。
朱慈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巨响,是被抽空的那种“嗡”。所有的思考、算计、那些“白起模式”的推演,在这一刻全部死机。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
前世他六岁没了妈。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总在咳嗽。
他拼命想记住那张脸,可时间把轮廓擦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概念。
这辈子,周皇后对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是真好。
不是无脑溺爱,是那种严慈并济的、带着期望的好。
每天雷打不动亲自给他梳头,冬天怕他冻着,亲手缝袜子。他读书读到深夜,她会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边,轻轻摸一下他的头再走。
前世的朱慈烺接收这些记忆时,总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可现在,那些记忆混着原主残留的情感,像加了十倍芥末,直冲脑门,辣得他鼻腔发酸。
“母后……”
嘴唇动了动,发出两个气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摸摸那张脸。
指尖在离那张苍白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碰不下去了。
不是怕死人。是怕碰到那张脸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冰凉会像烙铁一样烫进心里,把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烧成灰烬——这是真的,她真的走了,再也不会醒来。
就像六岁那年,他踮着脚,伸手去摸医院白布下妈妈的脸。
也是这么凉。
两辈子了。一模一样。
“殿下。”赵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时间……不多了。”
朱慈烺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手。
对。时间。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公主在哪?”
赵靖指了指侧殿:“臣进来时,听到哭声从那边传来。”
朱慈烺大步走向侧殿。
侧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了妹妹。
朱媺娖。封号坤兴公主。今年刚满十二岁。
她蜷缩在墙角最阴暗的角落,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那套鹅黄色宫装皱得不成样子,裙摆处湿了一大片——吓得失禁了,而且一直没人帮她收拾,因为伺候她的宫女太监早跑光了。
小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熟烂的桃子。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眼神空洞,里面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听到门响,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身体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墙壁。
直到看清来人是朱慈烺。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皇兄——!”
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朱慈烺的腿,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皇兄!皇兄……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朱媺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后她……她不理我了……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说话……”
朱慈烺蹲下身,把妹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像寒风里的叶子。
“媺娖乖,皇兄在。”他的声音很轻,“皇兄带你走。”
朱媺娖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痉挛。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朱慈烺低下头,看到了妹妹裙摆上那片刺眼的湿痕。
十二岁,放在后世还是个小学生。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半大姑娘,开始知羞耻了。搁在平时,她肯定羞得满脸通红。可现在,极致的恐惧已经把所有的体面和尊严碾得粉碎。
他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深青色氅衣,披在妹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穿上。”他仔细地帮她系好带子,“皇兄带你离开这儿,去安全的地方。”
朱媺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去……去哪里?”
“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那……母后呢?”朱媺娖的声音带着哭腔,“母后怎么办?我们不带着母后一起走吗?”
朱慈烺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双哭得红肿、却依旧天真的眼睛,张了张嘴。那些“母后只是睡着了”“母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在舌尖滚了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骗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做不到。
“母后……”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走了。去了一個我们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妹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又补充道:“但我们以后……会去找她的。”
朱媺娖愣住了。
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然后,更大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没有再尖叫,只是无声地流泪。
朱慈烺没有再劝。他只是更紧地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哭。
哭了大概两三分钟。
朱媺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不是不哭了,是哭得太狠,没了力气。
然后,她看到了守在门边、浑身是血、提着刀的赵靖。
小小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猛地往朱慈烺怀里缩。
“没事,他是自己人。”朱慈烺摸了摸她的头,“他叫赵靖,是来帮我们的。”
赵靖立刻单膝跪地:“臣赵靖,参见公主殿下。”
朱媺娖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朱慈烺怀里埋了埋。
“皇兄……”她忽然想起什么,“翠儿……翠儿还在。她没跑,她一直陪着我,还给我擦脸。让她也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朱慈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殿内更深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小宫女。看起来比朱媺娖还小一点,大概十一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