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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八方风雨

第十五章 八方风雨 (第2/2页)

王屏攀愣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就七个字。
  
  但朱慈烺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是被信任之后,才会产生的忠诚。
  
  三路信使出发后的第五天,南京方向的消息先回来了。
  
  斥候是连夜赶回来的。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一进大帐就灌了三大碗水——咕嘟咕嘟咕嘟,喝得那叫一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乎,抹了一把继续喝。
  
  朱慈烺坐在主位上,等他喝完。
  
  斥候放下碗,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很清楚:
  
  “殿下,南京那边……乱得很。”
  
  “史可法和马士英为了立谁当皇帝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史可法要立潞王,马士英要立福王。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朝堂上天天吵架,什么事都干不成。”
  
  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江北四镇呢?”
  
  “刘泽清和高杰已经表态支持福王了。黄得功和刘良佐还没说话,但看样子,也是倾向于福王的。”
  
  朱慈烺的手指停了。
  
  福王。朱由崧。
  
  历史上,他就是在马士英和江北四镇的支持下,在南京登基的。但他的登基,并没有给南明带来好运。他沉迷酒色,朝政被马士英把持,党争愈演愈烈,最终在清军南下时一败涂地。
  
  那段历史,朱慈烺前世翻了无数遍。每看一次,血压就升一次。
  
  “殿下,”夏国相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如果福王真的在南京登基了,那您……”
  
  “那孤就成了多余的人了。”朱慈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大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的夜色。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翻飞。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摊牌之前,让所有人都知道——孤还活着。”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得像钉子。
  
  “明天,再派一路信使去南京。这一次,直接去找史可法。”
  
  “告诉他,孤在崇明岛等他。”
  
  夜色渐深,朱慈烺还在灯下查看地图。
  
  地图很简陋,是夏国相凭着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大致标注了崇明岛周边的主要城镇和水道——太仓、常熟、苏州、松江、南京……一条条线,一个个点,密密麻麻。
  
  朱慈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崇明岛划到南京,又从南京划到淮安,再从淮安划到山东。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步的路线和时间。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股姜汤的香气飘了进来。
  
  朱慈烺抬起头,看到江韵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殿下,岛上夜寒,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朱慈烺接过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洋洋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红糖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这是真话。不是客套。这几天他天天喝稀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碗姜汤虽然简单,但比那些没滋没味的粥强了百倍。
  
  江韵儿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朱慈烺注意到了。他之所以能现在容忍一个陌生女子出入自己营帐,不是因为这女子有多么漂亮。
  
  纯粹是军中的现在的医药都是这位女子及背后的家族提供的。
  
  “江姑娘,你有话要说?”
  
  江韵儿犹豫了一下。那犹豫不是故意吊胃口,是真的在纠结该不该说。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水温:
  
  “殿下……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殿下要昭告天下,固然是好。”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但民女以为,殿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殿下在这里,而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朱慈烺的眉头挑了挑。
  
  “什么意思?”
  
  江韵儿走近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殿下现在实力薄弱。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位置,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对殿下不利。”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如果只让那些有能力、也有意愿帮助殿下的人知道,殿下就能在积蓄足够力量之前,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朱慈烺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确定无疑的事。
  
  她说得对。
  
  他光想着让天下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万一马士英觉得他是个威胁,派兵来“请”他去南京呢?万一刘泽清觉得奇货可居,直接派人来绑他呢?他都只有一千多人,打得过谁?
  
  “你说得对。”他放下碗,语气诚恳,“孤考虑不周。”
  
  江韵儿摇了摇头:“殿下不是考虑不周,是太着急了。殿下肩上担着大明的江山,难免会想得快一些。”
  
  这句话说得朱慈烺心里一动。
  
  太着急了。
  
  她说得没错。他是太着急了。从北京跑出来,一路逃命,一路收人,一路想翻盘。脑子里那个“复国”的念头像一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恨不得明天就打到北京去。
  
  但急,解决不了问题。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韵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
  
  “江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韵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种坦然。不是那种“我豁出去了”的坦然,而是“我决定相信你”的坦然。
  
  “民女……是奉家父之命,来寻找殿下的。”
  
  “你父亲?”
  
  “家父江千里,苏州江氏家主。”她的目光直视着朱慈烺,没有丝毫闪躲,“家父说,大明不能亡。殿下是先帝嫡子,是大明的希望。他派民女来,是想告诉殿下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江氏愿倾家之财,助殿下光复河山。”
  
  大帐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朱慈烺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氏。江南最大的徽商世家。主营丝绸和茶叶,生意做到海外,家资巨万。
  
  他们愿意倾家之财,助他光复河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江氏的财力,虽然比不上郑芝龙那种海上霸主,但也足以支撑他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买粮食、买武器、招兵买马,全都要钱。
  
  “为什么?”他问,“江氏为什么要帮孤?”
  
  江韵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家父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清军如果打过来,江氏的财产,也会变成别人的财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很实在。不是忠君爱国那一套虚的,是实打实的利益考量。清军来了,不管你是商人还是农民,只要你是汉人,就得剃发易服,就得跪着叫主子。江氏攒了几代人的家业,到时候很可能全得充公。
  
  与其等人来抢,不如先下手为强。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朱慈烺说。
  
  江韵儿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控制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哭的女人。
  
  朱慈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江姑娘,你真是……孤的福星。”
  
  江韵儿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那抹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殿下言重了。民女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女想跟在殿下左右。”她抬起头,目光恳切,“民女略通医术,可以帮殿下照料伤员。而且……民女也可以帮殿下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朱慈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热切的期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朱慈烺也不确定江韵儿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这次她给军中带来的药材是真的。
  
  以后呢,管不了以后,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
  
  “好。你留下。”
  
  江韵儿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微笑,而是发自心底的、像花儿一样绽放的笑。
  
  朱慈烺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座荒岛上的日子,不会太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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