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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铁血徐州

第十八章 铁血徐州 (第2/2页)

"朕不是要夺你的兵权。"朱慈烺摇头,"朕是要你打赢。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八万人,真正能打的多少?三万?两万?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虚额。不整编,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高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朱慈烺放缓了语气:"朕知道你是条汉子。朕也知道你不想当汉奸。既然不想当,就跟朕一起打清军。打赢了,你是中兴名将,名垂青史。打输了,朕陪你一起死。"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怎么样,敢不敢?"
  
  高杰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十六岁的皇帝。他在朱慈烺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坚毅、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但最让他心里一动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
  
  这个皇帝是真的打算去死的。只要大明确实死透了,他第一个不活。
  
  高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末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慈烺弯腰扶他:"好。朕等着看高将军的表现。"
  
  高杰点了三万精兵,随大军北上。加上黄得功五千、刘良佐五千、刘泽清两千,以及朱慈烺的御林新军三千,总兵力四万五。
  
  整编完成,大军在徐州以北三十里扎营,与清军前锋形成对峙。
  
  接下来几天,各路消息不断涌来。
  
  左良玉那边来了信,说武昌重地不可有失,他得坐镇,不能派兵北上。朱慈烺看完信,冷笑了一声递给史可法:"你读读。"
  
  史可法读完,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左良玉这分明是……"
  
  "坐山观虎斗。"朱慈烺替他说完,"赢了,他出来摘桃子。输了,他降清。两头不吃亏。"
  
  "那陛下打算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朱慈烺把信折好塞进袖口,"他现在不动,朕就不动他。等朕赢了这一仗,他自然会来。那时候再说。"
  
  第二个消息从湖北来。李自成在九宫山被清军杀了。大顺军散了,部将李过和高一功率残部向襄阳方向撤退,被清军追着打,跑一路丢一路。
  
  朱慈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李自成隔了一辈子的仇——这人把他爹的江山推倒了,把他家的祖坟刨了。但这人一死,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相反,他想起山海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旗,想起那些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
  
  仇是仇,但汉人少了一个能扛旗的。
  
  "派人联络李过和高一功。"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告诉他们,朕愿意接纳他们,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第三个消息从南京来,韩赞周的密信。信上说马士英在朝中大举安插亲信,打压东林党人,史可法的几个门生都被贬了。最后附了一句话:公主殿下一切安好,请陛下安心打仗,勿念。
  
  朱慈烺把信看了两遍,前一遍看内容,后一遍看字迹——韩赞周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但最后那句话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一口气叹出来的。这老太监在替他不值——他拼着命在前面打,后头却有人在挖他的墙脚。
  
  他摇了摇头。先忍。等打完再说。
  
  第四个消息,多铎的清军主力已经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放话要"一个月内踏平徐州,血洗扬州"。沿途烧杀抢掠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斥候的嘴都说干了。
  
  朱慈烺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开封划到徐州,再从徐州划到扬州。划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将领们:
  
  "诸位,清军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摸了摸佩刀,有人看了一眼高杰,又飞快移开。四万多人的脸色在这一刻被帐中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朱慈烺扫视一圈:"朕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有人觉得打不赢。朕不怪你们——朕自己也怕。"
  
  这话一出口,帐中更安静了。没人想到皇帝会当众说"怕"。
  
  "但怕也得打。"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你们的妻儿老小,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
  
  他拔出腰间的剑,高举过头。剑刃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泓水。
  
  "朕在此发誓——朕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不退一步!"
  
  帐中寂静了两秒。
  
  然后高杰第一个跪了下来,铠甲哗啦一声:"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黄得功跟着跪。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刘良佐也跪了。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中间,看着那些跪地的将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公司年会上演讲,底下三百多人,乌泱泱一片。他说完"我们的目标是"之后,掌声稀稀拉拉,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底下那几十个人,每一个都真的准备去死。
  
  当晚,他独自坐在帐中铺开宣纸,提笔写家书。写了几行,笔悬在空中蘸的墨都滴了半页,又搁下了。
  
  他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把纸揉了,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来,把纸舔成灰烬。
  
  "陛下,有客人来。"赵靖掀帘进来。
  
  "谁?"
  
  "一个女的。说她叫高桂英,是高一功的女儿。"
  
  朱慈烺愣了一下。
  
  高桂英走进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屋里进来了一杆枪。
  
  她大约十八九岁,身高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肩膀平直,腰身紧收,走路的每一步都踩着某种节奏——那种经常骑马、随时准备翻身跃马的人才会有的节奏。皮肤是常年户外生活留下的小麦色,在帐中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五官说不上柔美,但很耐看——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像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是先把你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才决定怎么开口。
  
  一头黑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发尾被风吹得有点毛糙。腰间挂一把弯刀,刀鞘上有三道深深的划痕,从刀锷一直拉到刀尖。
  
  她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得像拆一件东西。"末将高桂英,参见陛下!"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北地口音,尾音往上挑。
  
  朱慈烺打量了她三秒。"你是高一功的女儿?"
  
  "是。"
  
  "你父亲派你来的?"
  
  "是。"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家父说,大顺军撑不住了。闯王在九宫山被清军杀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家父和李过将军带着剩下的人想找条出路。"
  
  她顿了顿,下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把牙龈咬紧了才吐出来的:"家父说,与其降清,不如归顺大明。至少,大家都是汉人。"
  
  朱慈烺从桌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身后的赵靖差点要出声提醒——但他注意到高桂英的呼吸始终没有变快。
  
  "你父亲要什么条件?"
  
  高桂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家父说,只要陛下肯收,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能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这话说得干脆,但朱慈烺听得出来——她说到"什么都不要"四个字时,声音颤了一下。不要,不代表不想要。但她们现在没有资格要。
  
  "回去告诉你父亲——朕答应了。既往不咎,封他为义烈侯,驻守襄阳,和左良玉一起抗清。"
  
  高桂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柴堆里被点了火。那亮光从瞳孔深处漫上来,让她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
  
  "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高桂英深深磕了个头,额头贴地,声音发闷:"末将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
  
  "陛下,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末将想留在徐州。"她的目光很认真,"末将能打仗,也能杀人。末将不想躲在后面。末将想上前线。"
  
  朱慈烺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只手扶着刀柄,红绳系的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赵靖之前说的那句"女子未必不能做大将军"。
  
  "好。"他说,"你留下。"
  
  高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那笑跟江韵儿的完全不一样——江韵儿是江南烟雨里化开的一团墨,她是草原上擦亮的一星火。
  
  她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得带风。"谢陛下!"
  
  转身大步走出去,脚步声比朱慈烺的还重。赵靖侧身给她让路,等她走远了,才回头看着朱慈烺。
  
  "陛下,这位高将军……"
  
  "怎么?"
  
  "末将觉得……她跟江姑娘不是一种人。"
  
  朱慈烺笑了。这俩人要是站一块儿,一个握笔一个握刀,互相打量对方手里的家伙,估摸着谁都不服谁。
  
  "那挺好的。"他说,"打仗的人,就该有点杀气。"
  
  夜风从帐门口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一支蜡烛。
  
  朱慈烺没去点。他站在半明半暗里,看着高桂英消失的方向,觉得这个夜晚忽然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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