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宿迁破局
第二十四章 宿迁破局 (第2/2页)“使得!”史可法喘着粗气,“您是我的百姓,我背您是应该的!”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老泪纵横。
书吏跑过来汇报,声音干涩:“史大人,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史可法咬了咬牙:“五天就五天。五天之内,援军一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但他必须这么说。
沛县城外三十里,清军的运粮队刚过了一个山口就停了下来。押运的百户看着前面横在路上的两棵大树和树下那几具哨兵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人说:“掉头。走不了。”
“又来了?”副手问。
“又是谢迁那帮人。”百户抹了一把脸,“这都第几次了?”
“第六次。半个月内第六次。”
百户没再说话,下令原路返回。粮车一辆一辆掉头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山,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的方向,那里还在冒烟,炮声隐约可闻。但他心里清楚,就算到了徐州城下,他车上那点粮也撑不了几天。
远方的山脊线上,谢迁蹲在树杈上看着清军粮队掉头,嘴角翘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根草茎。
“第七处。”他对树下的人说,“记上。”
当天夜里,高桂英的人马抵达了徐州城南。
她们跑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马蹄都在打颤。高桂英没让停,直接下令从清军侧翼切入。她骑的白马已经换了第三匹了,前两匹都跑废了,这匹也吐着白沫。
“将军,咱们不等天亮?”亲卫跟在她身边,脸被夜风吹得绷紧。
“等天亮他们就有准备了。”高桂英握紧手里的长枪,“现在打,他们刚撤下来在吃饭,最松。”
她说得没错。清军今天刚打了一整天的攻城战,主力正在营地里埋锅造饭。多铎的帅帐里还亮着灯,他正在看地图,琢磨明天从哪个方向主攻。
高桂英从南面杀进来的时候,清军后阵先炸了。
一千多骑兵在夜间冲锋,马蹄声像一堵移动的墙。高桂英冲在最前头,枪尖上的红缨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但她刺出去的每一个落点都准——挑翻了一个举旗的,扎穿了一个喊话的,马身一偏带倒了两个举着火把的。
高一功带着另一队人从侧面兜过来,直插清军的辎重区。粮车被翻倒,帐篷被点燃,十几堆篝火同时烧起来的时候,清军大营从南到北乱成了一锅粥。
“收复宿迁!徐州必胜!”
高桂英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音了,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她身后那千把人跟着吼,声音合在一起就响多了。
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打懵了。攻城攻了一天,刚从城墙上撤下来准备吃饭,碗还没端稳呢,屁股后面被人捅了一刀。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冲,挤在一处谁也动不了。
多铎从帅帐里走出来,看着南面那片火光,脸色铁青。
“王爷!明军援军到了!宿迁方向过来的!撤吧!”
多铎没动。他盯着徐州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座破败的城在夜里只有零星的火光。然后他转身。
“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
高桂英骑马冲进城门的时候,白马四条腿都在打颤。她翻身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看到朱慈烺站在前面,她张了张嘴: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话没说完,人往旁边一歪。
朱慈烺冲上去一把接住她。她浑身滚烫,伤口的绷带在急行军中早就松了,渗出来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甲片下面全是暗红色。
“叫大夫!快!”
江韵儿从后面跑上来,打开药箱就开始剪她的绷带。高一功冲进城门的时候满头大汗,看到高桂英躺在朱慈烺怀里,他那张刀疤脸抽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一下闺女的额头。
然后他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没说谢字,也没问病情。只是那一瞬间的眼神里,东西太多,一句都装不下。
“陛下,末将来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没迟。”朱慈烺抱着高桂英往城里走,“正好。”
三天后,一份军报从山东送到了徐州。
朱慈烺展开看的时候,高桂英还躺在床上,高一功坐在旁边削一根木棍,江韵儿在熬药。
军报上说,谢迁在半个月内烧了清军七处粮仓、两座码头,截断了多铎主力与济南之间的补给线。清军在徐州前线的日供粮已经从原来的足额降到了不足六成。多铎大军虽然还没撤,但已经开始削减口粮,军心动摇。
朱慈烺看完,把纸递给高一功。
高一功接过来扫了一遍,那张刀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纹:“这个谢迁,是条汉子。”
高桂英从床上撑起来半边身子:“陛下,末将请求——伤好了之后去山东,跟谢迁的人马合兵一处。”
“你先养伤。”朱慈烺按住她肩膀,“养好了再说。”
高桂英倒回枕头上,嘴角耷拉了一下,没再争。但她看了高一功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帮我说说。高一功低头继续削棍子,假装没看见。
窗外,徐州城在晨光里露出了狼狈的轮廓。城墙上的豁口还没补,烧焦的旗帜还挂在断木上。但城内的炊烟重新升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吆喝从修复城墙的工地上传出来。那些声音在清军撤走后的第三天,一点一点重新填满了这座城市。
朱慈烺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炮火震松的木窗,往北看了一眼。那边的地平线上还有清军营帐的影子,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最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远在济南的清军大营里,一封战报被摔在地上。主将看着桌上那堆关于粮道被断的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谢迁……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徐州城外,清军大营。
多铎坐在帅帐里,面前的案子上摊着徐州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城中心,但箭头到城墙线就停了。他盯着那些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推到了一边。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副将问。
多铎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山东。告诉吴三桂和尚可喜,让他们加快速度,把谢迁那帮乱匪剿干净,然后南下。"
"是。"
副将出去后,多铎独自坐在帐中。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片闷雷从营帐间滚过。他皱了皱眉,掀帘出去看了一眼。
几个士兵蹲在火堆旁咳得直不起腰,脸涨得通红。军医在旁边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接着一个看。
"怎么回事?"多铎问。
"回王爷……像是时疫。"军医擦了把汗,"已经有三四十个人烧起来了。"
多铎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多说,转身回了帐。他重新坐到案前,拿起那份徐州地图,又看了一遍。
远在襄阳,左良玉也收到了徐州守住的战报。
他站在城墙上,把那份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看向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那些营火在夜里像一片睡着的野兽。
他沉默了很久。
"天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难道真的还在大明这边?"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把战报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下城墙。
战报收好的那一瞬,他的指腹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息。像是一个习惯了算账的商人,在看到一笔他以为已经亏定了的账目忽然翻红时,沉默着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