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世间
第十二章 人世间 (第1/2页)沈清辞找了半年多,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人世间”。沈清鸿昏过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沈清辞心里,却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烫出一个深深的坑。他以为有了这个名字,找到那个地方就不会太难。人世间——听起来像是一个地名,一个村庄,一个小镇,或者一家客栈。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人世间”三个字;也许是一个开在某个小镇上的茶馆,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人世间”三个字;也许是一条街,一条巷,一座桥,一棵树。总之,他以为只要他不停地走,不停地找,总有一天会走到那个地方,推开那扇门,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但半年多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走过了三十七个村镇,翻过了二十几座山,穿过了数不清的田野和竹林。他的草鞋磨破了四十三双,脚底的茧子厚得像马蹄铁。他的脸换了一副又一副,今天叫张三,明天叫李四,后天叫王五,每一个名字都用不了几天就扔掉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善良的、凶狠的、热情的、冷漠的、慷慨的、吝啬的。他在破庙里过过夜,在桥洞下过过夜,在野地里过过夜,在好心人家的柴房里过过夜。他吃过百家饭,喝过山泉水,啃过树皮,嚼过草根。他瘦了,黑了,高了,也老了。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不是因为他长得快,是因为他走过的路太长,经历的事太多,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东西。
但他没有找到“人世间”。
他问过很多人。问过路边摆摊的老汉,问过田间劳作的农妇,问过茶馆里喝茶的闲人,问过客栈里算账的掌柜。他问得很小心,从不直接说“人世间”三个字,而是拐弯抹角地打听——“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人世间’的地方?”“掌柜的,您听说过一个叫‘人世间’的村子吗?”“大哥,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地方,名字叫‘人世间’?”没有人知道。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摆手,有的人反问他是干什么的、找那个地方做什么,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有的人笑着说,这世上到处都是人世间,你脚下踩的就是人世间,还找什么?他也笑,但笑完之后,继续找。
他知道那些人说得对。人世间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状态。他此刻站着的这片土地,头顶这片天空,呼吸着的这口空气,就是人世间。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他找的是一个具体的、能让他走进去、能让他找到苦行诀的地方。那个地方一定存在,沈清鸿不会骗他——不,沈清鸿骗过他,但那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昏过去之前的那三个字,沈清鸿没有骗他。他相信。
二
他没有气馁。从来没有。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经历了那么多事,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他为什么还能这么笃定?为什么还能在一次次碰壁之后,第二天早上照样爬起来,背上包袱,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他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他放弃了,如果他不找了,如果他停下来,在某个小镇上租一间屋子,找个活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那会怎样?也许能活下来,也许能活很久,也许能活成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在意的庄稼汉或者小商贩。但他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忘不了父亲钉在门板上的身体,忘不了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忘不了祖父长剑落地的清响。他会一辈子都在梦里看见那些画面,一辈子都在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那不是活着,那只是没有死。
所以他不能停。停了,他就对不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也对不起还活着、在等着他去救的人。祖父还在魏庸的府邸里,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沈清辞每次想到祖父,心就像被人拿钝刀割一样。那个教他习武、告诉他“习武最重要的是心”的老人,那个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陪他练了八年剑的祖父,现在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送饭,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治伤,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在等——等他的孙子来救他。
沈清辞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走路、只会问路、只会寻找的人。白天走,晚上睡,第二天再走。没有方向的时候就停下来,坐在路边,拿出老鬼留下的地图——其实不是地图,只是几张画着山川河流的草纸,是老鬼凭记忆画的,潦草得很,有些地方连字都写错了。但他就是靠着这几张草纸,走过了半年多的路。他不知道“人世间”在哪张纸上,不知道它是不是根本不在纸上,他只是走。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小腿肿得像馒头,走到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还是在走。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他求那个年轻人——沉默的渡者的那个年轻人——带着他一起走,他是不是就能跟沈清鸿多待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多问出一些东西?沈清鸿知道的事情远不止那三个字,他知道柳啸天背后的势力,知道魏庸为什么要抓祖父,知道他父亲在京城查到了什么。这些信息,每一条都可能成为他找到“人世间”的线索,每一条都可能让他少走很多弯路。但他没有求。不是不想,是没来得及。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沈清鸿的伤,满脑子都是“祖父还活着”这个消息,满脑子都是苦行诀这三个字。等他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带着他的人走了,沈清鸿也被抬走了,连个方向都没留下。
他后悔过。不止一次。很多个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或者桥洞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夜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的情形。如果他当时多说一句话,如果他的嘴快一点,如果他不是那么要强、那么不愿意求人,也许他现在已经找到“人世间”了,也许他已经开始练苦行诀了,也许他已经有了能救出祖父的力量。但他没有。他说不出口。沈家嫡长孙的骄傲,在他一无所有之后反而变得更顽固了。你可以打他、骂他、废他武功、毁他家园,但你没法让他跪下来求人。这是祖父教他的,也是父亲教他的——人可以穷,可以弱,可以输,但不能没有骨气。
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他找到“人世间”。所以他后悔,但他不责怪自己。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每天每夜都在尽力。如果实在找不到,他就回去。回江南,回姑苏,回那个他发誓没有站起来之前再也不回去的地方。去找沈清鸿,问清楚,问完了再走。哪怕那里全是柳啸天的人,哪怕他一回去就会被抓住、被杀掉,他也要回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
半年多的时间里,他打听到了很多关于苦行诀的传说。
不是在茶馆里听说的,不是从江湖人的嘴里听说的。那些地方没有苦行诀的消息,名门正派的人不会谈论它,世家子弟不会提起它,连那些在市井间行走的散修都对它讳莫如深。沈清辞是在最底层的人那里听到的。乞丐、铁匠、脚夫、药农、挖煤的、背尸的、在码头扛包的、在矿山卖命的——这些人不常说话,但一旦开口,说出来的都是真话。因为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也没有撒谎的力气。
第一个跟他说起苦行诀的人,是一个乞丐。
那是在他离开寒山寺大约两个月后,他走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很热闹,因为附近有一个铁矿,矿工们发了工钱就来镇上花,酒馆、赌坊、窑子,什么都有。沈清辞在镇子外面的一座破土地庙里过夜,半夜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庙门口,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头发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乞丐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但没有血,只是干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走过去递给老乞丐。老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警惕,像一只老得快要死掉的野猫,随时准备挠人。沈清辞没有在意,把水囊放在他面前,转身回到干草堆上坐下。老乞丐盯着水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来,喝了两口,又放回去。他没有说谢谢,沈清辞也没有指望他说。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老乞丐忽然开口了。
“你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沈清辞的心跳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易容膏还在,今天的脸是一个晒得黝黑的、鼻梁上有一颗痣的、看起来像矿工家孩子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但他没有慌。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在被人看穿的时候保持镇定,越是慌,越容易被看穿。
“老人家,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说,声音很平。
老乞丐嗤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普通人家的孩子,半夜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叫花子,不会主动递水。普通人家的孩子,走路没有声音,落脚轻得像猫。普通人家的孩子,腰里别着一把用破布缠着的短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你以为用破布缠着就没人看得出来了?我虽然老花眼,但还没瞎。”
沈清辞沉默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老乞丐,等他说下去。
老乞丐又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袋锅,想点烟,但火折子打了几次都没打着。沈清辞走过去,帮他打着了火。老乞丐吸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游走的蛇。
“你找什么?”老乞丐忽然问。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这个老乞丐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但他想起了老鬼说过的话——苦行诀在江湖的最底层,在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的心里。这个老乞丐,就是最底层的人。如果连他都不能问,那还能问谁?
“我在找一种武功。”沈清辞说,声音很低,“叫苦行诀。”
老乞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沈清辞,只是盯着面前那团渐渐散开的烟雾,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
“你找那个做什么?”
“我想重新站起来。”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枯瘦的手、和那双浑浊但忽然变得很深很沉的眼睛。他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散落,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苦行诀。”他说出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听说过。这附近百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是其中一个。但我知道的不多,都是听我师父说的。我师父也是乞丐,他师父也是乞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了,传到我这一辈,已经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断了。”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老乞丐身边靠近了一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乞丐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苦行诀不是一个人创的。是一群人。几百年前,天下大乱,贪官横行,豪绅欺压百姓。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有的逃荒,有的反抗,有的躲进深山老林。但有一些人,既没有逃,也没有反,他们选择了一种更笨的办法——练功。练一种不用花钱、不用拜师、不看根骨的功。练成了,就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练不成,就死。没有第三条路。”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那种功法,最初是从一个和尚那里传出来的。”老乞丐继续说,“那个和尚不是什么名门高僧,就是一个在破庙里等死的野和尚。他把自己一辈子的修行心得,用一种很笨的方法记了下来——刻在石头上,画在墙壁上,编成歌谣教给附近的百姓。他说,佛法太深,老百姓听不懂,但歌谣能听懂。他把苦行诀的道理编成了歌谣,让老百姓口口相传,一代一代传下去。后来那些歌谣被官府发现了,说这是妖言惑众,要禁。歌谣能禁,但人心禁不了。老百姓把歌谣记在心里,白天不敢唱,夜里在被窝里唱。唱着唱着,苦行诀就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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