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黑猫
第九章黑猫 (第1/2页)凌晨三点,我捡到一只黑猫。
它蹲在垃圾桶旁,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带回家后,它开始模仿我的一切行为——
我刷牙,它蹲在洗手台上看我;
我吃饭,它坐在对面盯着;
我睡觉,它就趴在枕边,呼吸节奏都和我同步。
直到昨晚,我半夜惊醒,发现它正站在镜子前——
用我的梳子,梳着它根本没有的头发。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廊下躲雨。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傍晚时还满天星斗,现在却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帘密得看不清五米外的路灯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腐气。
他刚加完班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便利店的白炽灯在身后投出惨白的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变形,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的积水洼里。手机屏幕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打车软件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陈默叹了口气,把西装重新穿好,准备冒雨跑回公寓。就在他迈下台阶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垃圾桶旁的动静。
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起初他以为是个塑料袋,但那双眼睛让他停住了脚步——绿得发亮,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宝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是一只猫。
全身漆黑,没有一丝杂毛,毛色在便利店漏出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它蹲在溢出垃圾的绿色塑料桶旁,尾巴优雅地环住前爪,姿态从容得不像一只流浪猫。雨水打在它身上,毛却似乎并不湿,水珠顺着毛尖滚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默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过来。”
猫歪了歪头,绿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指。触感冰凉,带着夜色特有的寒意。它在他脚边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呼噜声,细弱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你也没地方去?”陈默自言自语。他抬头看了眼雨幕,又低头看看脚边这团安静的黑影。公寓楼就在两条街外,他平时独居,养只猫……也不是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解下上面挂着的一个银色小熊挂件——前女友留下的,一直忘了扔——在小猫眼前晃了晃。“走不走?”
黑猫盯着那个晃动的银色小熊,瞳孔倏地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它转身,率先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尾巴尖轻轻一勾。
那姿态太像人了,陈默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雨淋头的紧迫感冲散。他快步跟上,小猫始终走在他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步伐轻巧,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黑亮的皮毛在路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陈默靠着电梯壁喘气,黑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盯着楼层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到了十二楼,电梯“叮”一声开门,它率先走出去,在走廊里停住,等陈默指路。
“左边。”陈默说。
它立刻转向左边,走到1203门口,端端正正地坐下。
陈默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顿。这猫好像听得懂人话。
进门开灯,一室明亮。四十平的单身公寓,东西不多但还算整洁。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摊着半盒披萨和没喝完的可乐。陈默从鞋柜里翻出一个纸箱,垫了两件旧T恤,放在暖气片旁边。
“你就睡这儿吧。”他说着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镜子里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被雨淋得塌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发现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洗手台边缘,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准确地说,是望着镜子里正在擦脸的他。
“看什么?”陈默弹了弹它耳朵,猫没躲,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那个动作慢得不太自然,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上下眼睑闭合再睁开,耗时整整两秒。
陈默觉得有点好笑。“你学我眨眼?猫可不这么眨眼。”
黑猫没理他,跳下洗手台,无声无息地走回客厅。陈默听见纸箱方向传来窸窣声响,探头一看,那团黑色已经蜷在旧T恤上,尾巴盖住鼻尖,像是睡了。
他关掉大灯,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躺进被窝。手机彻底没电了,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充电,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模糊。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客厅方向传来,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刚好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睡到十点才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长条。他翻了个身,差点被枕头边的东西吓到。
黑猫蹲在枕头上,和他脸对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绿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默能看清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类似旧书页的气味。
“早安。”他嗓子有点哑。
黑猫缓缓眨了下眼——又是那种慢动作式的眨眼,眼皮开合足足用了三秒。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脸。他记得自己昨晚把猫放在客厅纸箱里的,什么时候跑进来的?算了,猫都这样,半夜钻被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去卫生间刷牙,黑猫跟到门口,没进去,就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镜子里,陈默含着满嘴牙膏泡沫,黑猫的绿眼睛在镜中和他对视。他漱口的时候,猫的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
陈默含着水愣了两秒,吐掉。“你干嘛?”
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他煮了杯咖啡,又开了盒牛奶倒进碟子里放在地上。黑猫走过去,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用和陈默端咖啡杯一模一样的姿势——两只前爪捧起碟子边缘——把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了。
陈默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你在模仿我?”
黑猫放下碟子,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奶渍。那个动作优雅得近乎做作,像一个人在用纸巾擦嘴。
下午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黑猫跳上沙发另一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也面朝电视。陈默翘起二郎腿,它就也把一条后腿搭在另一条上面。陈默抓了把薯片吃,它就低头凑近他手边的薯片袋,但没有吃,只是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嘴巴模仿着咀嚼的动作,一开一合。
“喂。”陈默放下薯片袋,把脸凑近黑猫,“你到底在干什么?”
黑猫绿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它张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那个声音让陈默脊背发凉。太像了,像极了他刚才说“喂”时的尾音,但更哑、更细,像是从一只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人声。
“别学了。”陈默皱眉。
黑猫闭上嘴,安静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绿眼睛仍看着他。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它都没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晚上刷牙的时候,陈默从镜子里看见黑猫又蹲在了门槛上。这次它的头偏的弧度,刚好和他歪头的角度一致。他吐掉泡沫,它就也跟着动了一下喉咙。他放下牙刷,它也把头低下去。
陈默突然伸手关了灯。卫生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小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站在镜子前,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黑猫的绿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团冷幽幽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他自己的,和另一个节奏完全同步的呼吸声。从那只猫的方向传来,一模一样的频率,一模一样的深浅。
黑暗中,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洗手台边缘。他想开灯,手摸到开关时停住了——镜子里,那两团绿光的位置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好像黑猫站起来了,用后腿站着,像人一样。
“啪。”
他按亮灯。黑猫蹲在门槛上,姿势和几秒前一模一样,歪着头看他。什么都没变。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加班加出幻觉了。”他给自己下了诊断,关掉卫生间的灯,径直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黑猫没有跟进来,但隔着门板,他仍然能听见那个呼吸声,一进一出,和他的胸腔起伏严丝合缝。
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是两扇小小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小夜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门缝外,一双绿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安静地望着他。
陈默没敢动。他就那么躺着,和门外的黑猫对视。呼吸声再次同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正在被另一个节奏牵引着,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它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睡去。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卧室门关着,门外没有绿眼睛,也没有呼吸声。他走到客厅,看见黑猫趴在纸箱里的旧T恤上,睡得安详,和第一晚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陈默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软,体温正常,它在他手下轻轻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
除了那双眼睛。当他注视那双绿眼睛时,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回望他,那种凝视太专注了,不像动物的好奇,更像一个人在打量、在评估、在等待。
周一上班,陈默特意把卧室门锁了。出门前他看了眼蹲在玄关鞋柜上的黑猫,它一动不动,目送他穿鞋、拿包、开门。
“好好看家。”他说。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了摆。
那天在公司陈默心神不宁,做报表时错了三个数据,被组长叫去办公室说了一顿。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双绿眼睛。中午吃饭时同事老周拍他肩膀:“陈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捡了只猫。”陈默揉着太阳穴,“晚上总盯着我,睡得不太踏实。”
“猫都那样,好奇心重。”老周啃着鸡腿,“过几天就好了。”
陈默希望如此。
下班回家,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黑猫就蹲在玄关正中央,面朝大门,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屋里一切如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他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茶几上有什么东西——那盒他昨晚没吃完的披萨,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最后一块披萨被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里,旁边还摆了一双筷子。
筷子交叉摆着,像人用餐后放下。
陈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你怎么打开的?”他瞪着黑猫。茶几比猫的身高高出一截,就算跳上去,也不可能把披萨完整地从盒子里取出来,还摆得那么工整。
黑猫歪着头看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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