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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里的三声啼哭

第1章 腊月里的三声啼哭 (第2/2页)

院里有人说了句吉利话,旁边人跟着笑。煮鸡蛋的蒸汽越来越浓,灶房门口站着的几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那堆白壳蛋,被自家大人拽走了又溜回来。
  
  热汽在腊月的风里白花花地散,散了一院子。
  
  腊月的天黑得快,不到五点太阳就沉到淮河那边去了。村西头的黎家到了掌灯时分才把煤油灯点起来,比王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家的院子里没多少人,就一个本家的婶子在灶房里烧水。黎海龙他爹在门口站着,隔一会儿往里屋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转回去站着。
  
  里屋只有一盏灯,火苗瘦。接生婆赵婶重新搓了手——她从张家出来以后回家换过了一身衣裳,手上裂了口子,在煤油灯底下看着像几条细线。黎家的搪瓷盆比张家的新一些,但也不到哪儿去。
  
  炕上女人攥着被角,额头上也是汗,但她没有张家女人那么安静——她喊出来了,一声接一声,接生婆按住她的肩膀说“别喊,省着力气“。喊声在黎家小小的院子里闷着,黎海龙他爹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肩膀跟着每一声喊动一下,最后不跟着动了——他转身进了灶房,给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柴是湿的,塞进去先冒了一股青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接生婆后来跟人说,黎家这孩子生得最快。从里头传出第一声喊到孩子哭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
  
  哭声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黎海龙他爹手里的柴火还没塞完。
  
  赵婶擦了把脸,说了句:“嗓门真大,像急着要出去看看。“
  
  海龙爹放下柴站起来,往里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又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海龙他娘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但她没看自己,先看孩子——嘴张得老大,闭着眼睛嚎,比张家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比王家那个也大。
  
  “跟他说别喊。“海龙娘说了一句,说完把眼睛闭上了。
  
  孩子照哭不误。
  
  灶房里的本家婶子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海龙娘接过去才想起来——糖不是自己家的,是海龙那个远方表叔上次回来的时候带的。表叔走南闯北,不知道在哪儿弄了罐麦乳精,也一并搁在灶台上了。那罐麦乳精上面的铁皮盖子还在,上头印的字让水汽泡过,有些糊了,但罐子是满的。
  
  海龙爹站在门口往外看,天彻底黑了。
  
  他说:“表弟知道该高兴。“
  
  海龙娘没接话。她把红糖水喝了,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哭声从大到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哼。
  
  黎家的煤油灯又亮了一小会儿,灯花跳了一下——那是油灯芯该剪了,但没人顾上。
  
  腊月的夜黑得瓷实。村子收起了所有的声音,狗也不叫了,鸡也进了笼。
  
  三扇窗户亮着灯。
  
  最东头的张家那扇窗,灯光最暗。煤油灯的灯芯调得很低,怕费油。火苗在灯罩里头不安地跳,穿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苗往左边歪一下,又弹回来。建国娘侧躺着,把孩子放在枕边。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蜷在耳朵边上。建国爹把灶台擦了,把搪瓷盆归置好,又走到院里看了一眼天上——星星出来了,明早会结霜。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严。
  
  村中间的王家那扇窗,灯光最亮。院里还有人没散,但声量压得很低。老爷子在堂屋又抽了一袋烟,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老三和他媳妇说着话,王威躺在他娘身边,脸上的胎红还没退,但睡得踏实。灶房的灶火终于熄了,铁锅里的水凉下来,明天一早还要烧。几个妯娌把碗筷收拾干净,各自回了屋。
  
  村西头的黎家,灯光居中。煤油灯的油还够烧到下半夜。海龙终于不哭了。那罐麦乳精被海龙爹拿进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海龙娘看了一眼那罐子,眼皮慢慢合上了。海龙爹把灯芯调暗了一点点,只一点点,然后脱了鞋坐在炕沿上,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发了很久。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在腊月的风里落了满地。那些枯叶被夜风卷着贴着地面打旋,碰到墙根又弹回来。
  
  树皮裂了,裂了十几年了。树底下有一口井,井盖子盖严了,辘轳上头挂着一根绳,绳在风里晃。
  
  三扇窗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先是张家,后是黎家,最后灭了的是王家。
  
  老槐树在黑暗里站着。腊月的风穿过树干,带下来两片还没落尽的叶子。风过去了,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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