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香与泥土
第2章 奶香与泥土 (第1/2页)春荒是悄没声来的。
不是哪一天突然没粮了——是灶台上的搪瓷罐子底越刮越响,是建国娘舀米的时候手越来越稳,多一粒都不多。1976年的春天来得晚,过了清明地里的麦苗才泛了点青,但那青是嫩的,离收成还隔着整整一个夏天。
建国醒了。
他没哭,先是哼了两声。建国娘从灶房转过身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把孩子从炕上捞起来。她解开衣襟,建国的小嘴凑过来,吸了两口,松开了——奶水不够。建国娘把他放下,从灶台上端过来半碗米糊。
米糊是昨天晚上剩的,在碗底凝成了一坨。她用热水冲开,拿筷子搅了两圈,坐到炕沿上。一勺,建国张开嘴咽了。再一勺,又咽了。建国娘的手没停,眼睛也没离开孩子的嘴。米糊见了碗底,她用勺子刮了一下碗边,刮下来最后一丁点,送进孩子嘴里。
碗空了。
建国娘站起来,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搪瓷盆底那块掉瓷的地方还在,露着黑的铁。她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玉米秸,火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舀了半碗,又倒了回去——米罐子里剩下那点粮食得撑到麦收。她把剩下的那碗汤端起来喝了。汤是清的,看不见米粒,在碗底晃出来的光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她喝完把碗放下。建国在炕上又睡了,两只小手举在耳朵边上,手指头蜷着。建国娘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刷锅。
建国爹是傍黑才进的门。
他把锄头靠在门框上,蹲下来解鞋带。鞋是旧的,鞋底磨薄了,踩了一天的泥和草,他解得很慢。建国娘把一碗粥端到桌上,稠的那碗。桌上还有一碟腌萝卜,切得不匀,有几片厚有几片薄。
建国爹端起碗,没动筷子。他看了一眼炕上的建国,喝了一口粥,又把碗放下了。
“今年的春荒不知道要荒到什么时候。“
建国娘把筷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她没接话。
建国爹又把碗端起来。这回收底的时候他把碗沿舔了。腌萝卜剩了两片,他没夹。建国娘收拾碗筷的时候把那两片萝卜片盖在了粥碗上——那是明天早上的。
麦子割了一茬。夏天过了。秋天来了。
王家院里那年春天也紧,但不是建国那种紧法——人多,端碗的人少,但挣工分的人也多。王家老爷子算过:老大在队里赶大车,一天记十个工分;老二在生产队当记工员,不用下地也记八个;老三和几个妯娌都下地,各记七个。一天下来,王家加起来五六十个工分,换成粮食是满满一簸箩还有剩。老爷子不看工分本,他心里有数。
王威的婴儿期是在人堆里过的。
早上建国被他娘一个人从炕上捞起来的时候,王威已经被三个妯娌轮着抱了一圈。他哭了有人接过去,尿了有人换片子,饿了有人把他往他娘怀里一塞。王威娘身边永远不缺搭手的——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有人烧水,给孩子喂米糊的时候有人递勺,她腾出手来能把自己的饭吃了。热饭。
“给我抱会儿。“二嫂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
“刚睡着。“
“睡着了更好抱。“二嫂把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接过来,“你去吃饭,面要坨了。“
王威娘去灶房端了一碗面,坐在门槛上吃。面是杂面的,掺了玉米面,颜色灰扑扑的,但碗里有油——王家养的猪年底杀了一头,炼的荤油够吃半年。她吃面的时候院里的狗蹲在她跟前,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倒进狗食盆里。狗凑上去舔了两口,舔完趴下了。
王威在他二娘的怀里睡得很沉。二娘低头闻了闻孩子的头发,说了句“一股子奶香味“,把他放在了炕上。炕上铺着旧的棉褥子,但褥子是两层,比建国那床厚。
那年冬天,老爷子在堂屋分了鸡蛋。
王家的鸡养了七八只,每天能捡三四颗蛋。鸡蛋攒在一个瓦罐里,攒够了就分。老爷子分蛋的时候不是按户分——是按人分,大人一颗,孩子一颗半。王威虽然不会说话,但每回分蛋他都有一份。老爷子说:“小子长身子,得多一口。“
没有人有意见。
王威的第一口鸡蛋是煮的,他娘把蛋掰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嘴巴又张开了。他娘笑了一声,又掰了一块。
黎家的1976年跟张王两家都不一样——黎家多了一个“外面的人“。
海龙那个远方表叔是春天走的,秋天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帆布边磨毛了,但包里鼓鼓的。他走进黎家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龙娘正在院里收晒了一天的尿布片子,抬头一看是他,手上的尿布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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