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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奶香与泥土

第2章 奶香与泥土 (第2/2页)

“嫂子。“
  
  海龙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他不说“回来啦“——他递了一根烟。
  
  表叔接过烟,没点上。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包报纸包的东西,裹了好几层。海龙爹接过来打开,是白糖。报纸黏在白糖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撮糖粒,海龙爹用手指头沾了放进嘴里。
  
  “白糖。“
  
  “白糖。“表叔把烟点上了。
  
  海龙娘把那包白糖放在灶台最高那一格——孩子够不着,自己用的时候也得垫脚拿。她打开报纸又包上了,包了三层,放在搪瓷罐子后面。
  
  海龙尝到白糖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娘用小勺舀了一丁点,只一丁点——比她往碗里放盐的时候还要少。她把勺尖上的白糖点在海龙的舌头上。
  
  海龙的舌头顶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老大,等着第二勺。
  
  海龙娘看着儿子的样子,噗地笑了一声。她又舀了一丁点,放进自己的嘴里。
  
  海龙爹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把烟掐了。“表弟说,那边现在有人在跑生意,什么布啊糖啊都往这边带。“
  
  海龙娘没说话。她把白糖重新包好,放回灶台高处。
  
  “跑生意能挣多少。“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别往外说。“
  
  海龙爹不说话了。
  
  那包白糖吃了很久。海龙娘每次只舀一小勺,剩下的用报纸包严,布绳子扎两道。春天吃到了夏天,夏天吃到了秋天。
  
  1977年的春天来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开始学走路了。
  
  建国是在自家屋里的泥地上迈出第一步的。他扶墙根,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建国娘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两手张着,没出声。建国看了他娘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扑进他娘怀里。建国娘把他搂住,他的脸磕在他娘的肩胛骨上——硌得慌,骨头隔着棉袄还是硌得慌。
  
  建国爹站在门口,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
  
  “会走了。“
  
  “会走了。“
  
  王威学走路是在院里的泥地上。院子里围了四五个人——他娘、二娘、三娘、大嫂,还有蹲在堂屋门槛上的老爷子。王威站在中间,二娘在两步远的地方拍手,他摇摇晃晃迈出一步,院里的女人同时喊了一声“哎——“,他吓了一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人去扶。
  
  王威坐在地上愣了一瞬,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人出声,他看着二娘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怀里。
  
  老爷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说了句:“走得稳。“
  
  海龙是在自家门口的泥地上站起来又蹲下去的。没人扶墙,没人伸手。他爹在院里翻那两畦菜地,翻一锹土,回头看一眼孩子。海龙先蹲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站不稳,往前栽了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土上。
  
  他的第一脚踩的不是硬地,是菜畦边上刚翻过的土,软的。
  
  他的脚在松土上印了两个小坑。那两个坑第二天海龙爹翻地就翻没了。
  
  海龙爹拄着锹把看着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说话。
  
  天黑了。
  
  张家院里的煤油灯又亮了,火苗比两年前更瘦了——油不多了,建国爹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建国娘在灯底下补一件建国的小褂子,褂子是从大孩子的衣服改的,针脚不齐,但缝得结实。她已经不喝那种看不见米粒的汤了——今年的春荒比去年好一点点,碗底能捞着几粒米了。
  
  王家院里灯最亮,灶房里的灶火熄了,但堂屋还亮着。老爷子在看工分本,老大在旁边站着,说队里今年要改算法。老爷子把本子合上,说了句“怎么改也不怕,人多就是本钱“。老大点了根烟,出去了。
  
  黎家的灯灭了又亮了。海龙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表弟说那边缺人“。海龙娘翻了个身,没说话。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又过了一年。树皮上的裂口比去年深了一点,树底下的井盖子盖得严实,辘轳上的绳换了新的——旧的磨断了。新绳在春天的晚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三扇窗户的灯灭了。三家院子里各有一个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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