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年级的秋天
第11章 五年级的秋天 (第2/2页)王威家是另一张饭桌。
王威家的桌子比建国家的宽,摆的东西也多。王威爹坐在上位,碗筷的摆放都是规矩——筷子要搁在碗的右手边,正对着桌腿。王威爷爷去世之后,这个家的规矩都是他爹在守,守得一丝不差。
“小学念完就行了,“王威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才把下半句接上,“回来帮你哥。“
王威坐在桌子另一头。他面前是一碗捞面条,面已经坨了,他也没翻。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摆弄手里的一颗玉米粒——拿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皮。这颗玉米粒是他从早上掰的几百根玉米棒上捡的,很圆,颗粒很饱。他把玉米粒放进兜里。
他哥王虎在旁边扒面,吃得很响。王虎十七了,他爹干活走第一,王虎走第二,王威走第三——排了三年的顺序,谁都没改过。
“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威把筷子插进面坨里,搅了两下。面化了,他捞起来吃了一口。
他爹没再说什么。王家的规矩是话说一遍就够了。王威知道这不是商量,他爹也没当商量说。他手里的那颗玉米粒在兜里硌着膝盖,他没拿出来。
吃完面他收了碗,在井边压了一桶水。水打上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跟去年打水的时候不一样了,去年他要用两只手,今年一只手就能把桶提上来。
海龙家的饭桌在厨房角落里。灶台和饭桌之间只隔了两步,他娘端着锅直接往桌上舀。海龙爹从外面回来晚了,进门先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脚,跺掉鞋上的泥,然后坐下。
“你们老师说的那个,“海龙爹夹了一筷子咸菜,没往嘴里送,悬在碗上面,“考初中。你怎么想的?“
海龙正在用筷子戳一块没搅开的玉米面疙瘩。他把疙瘩戳散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圈,然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架,靠后仰了一下。
“上初中也行,不上也行。“
他爹筷子上的咸菜放下了。
海龙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假装不在乎。他眼睛没看他爹——他在想表叔上次走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外面现在有搞汽修的,缺人。“表叔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海龙的肩膀,手很重,像在掂这块料值不值。海龙记住了,不是因为文字记住了,是因为那种被当成有用之人的感觉——跟学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你就没有想头?“他爹问。
海龙想了一下。他的想头不是初中,也不是分数,是表叔那件皮夹克上汽油的味道,是收音机拆开以后那些花花绿绿的线和元件,是铁皮汽车模型底盘上的四个螺丝——他拆了三次装回去,螺丝一次比一次拧得紧。
“有,“海龙说,“但我还没想好。“
他爹不说话了。他娘在旁边给海龙碗里又舀了一勺面糊糊,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吃你的。面要坨了。“
海龙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放学,三个人还是一起往回走。秋天日头短了,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王威推着自行车走在中间,建国走在左边,海龙走在右边。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三个人都慢了半拍。六年前他们第一天从村小走回来的时候,也是在这个路口——王威往东,建国往西,海龙往南——那时候他们还停下来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六年过去了,路还是这三条路,人还是这三个人,但停在路口的几秒钟越来越短了。
“明天见。“王威说。
建国说:“明天见。“
海龙没说话,举起手晃了一下,往南走了。
建国回到家的时候他娘在院子里缝东西。她手里拿的是建国那件蓝布棉袄,左肩的补丁又开了线,她在把新的线穿过旧的针孔——穿了两回没穿上,第三回伸舌头舔了一下线头,终于穿进去了。
“娘。“
“嗯?“
建国想说今天老师讲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想起早上他爹在井边说的话,想起他爹扛着锄头走出去的那个背影。
“没。“
他把书包放下,在娘旁边蹲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枣树落了几颗枣,砸在泥地上没有声音。他娘往棉袄上走了一针,针脚很密,线是白的,布是蓝的,白线在蓝布上不显,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你爹跟你说了。“他娘低着头缝,声音很平——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她知道。
“嗯。“
“念就好好念,“她把针咬断,多余的白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你爹能种。娘能缝。“
建国坐在门槛上。秋天傍晚的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凉的,干净的,不带土腥。他听着他娘在背后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看着远处他爹的锄头在一小块麦地里起起落落——那块地去年种了玉米,今年翻出来种麦子,明年他爹说还要再多种两亩。
他不知道两亩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爹说了“让娃念“。这句话跟他以后要还的东西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他现在还不走,但他知道他得走。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课。这篇课文的标题他之前在目录上看了好几遍——叫《秋天》,第一句是“秋天来了,天气凉了“。
他念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看着远处的麦地。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