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乡中第一天
第13章 乡中第一天 (第2/2页)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坐在第三组第四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桌面刻着一行歪扭的字:“啥时候毕业。“
他在心里数:吉普车是省会的牌——省会到这里至少两百公里,不走高速的话得开一整天。车停在传达室旁边,不是校长室门口。那开车的人不是来找校长的。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框——方方正正,前脸上两个灯,一根保险杠。画到雾灯的时候,他把碎的那只标了一个小叉。
孙老师叫他名字,他听到了。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坐下后,继续看那张纸。
下午课间的时候,他去操场上走了一圈。先在吉普车旁边停下,伸手摸了一把车身上的泥——已经干了,手指搓下去是全硬的。泥里有沙子,不是黄淮平原的土。这里的土是黄的,这个泥偏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传达室门口。门开着,传达室老头在喝茶。
“大爷,“海龙问,“院里头那辆车谁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刘老板的,来镇上办事的。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海龙说。“车不错。“
他走回去的时候在心里更新了信息:姓刘的老板,省会的牌,来镇上办事——办事却停了几天。红泥巴。这台吉普身上有很多窟窿,不是撞的——是没人补的。这个“刘老板“不是一单生意人。是一个跑动的人。
他回到了教室,坐在椅子上,把草稿纸上的那辆车又多画了一道线——车底的划痕。他看着那道直线,在边上写了两个字: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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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三个人蹲在操场边上吃。建国带了杂面馍,王威带了炒面,海龙带了一个白面夹酱——他爹给他换的,开学第一天。
王威把炒面倒在碗里,拿热水和了,筷子搅成坨。建国咬了口馍,嚼得很慢。海龙蹲在旁边,白面夹酱咬在嘴里,眼睛还看着那辆吉普。
“那车是外地的。“他说。
“你蹲那半天就看这个?“王威夹了一筷子炒面,噎了一下。
“看了。“海龙说。“省会的。“
建国没搭腔。他把馍咽下去,喝了一口水。他的视线停在对面的教学楼墙上——墙上刷着标语,字已经褪色了。他的脑子里还装着上午那道没做出来的数学题——步骤写到一半的草稿纸折在书包里。
有个路过的男生跟王威点了个头。上午在厕所里认识的——也是最后一排的,也是个大的,隔壁村的人。
“那个,“海龙突然说,“你们说说,省会的车来咱这镇上干啥。“
建国把嘴里的馍咽完了。“来镇上又不是来找你的。“
“我就是想知道。“海龙说。
“知道了能咋的。“王威把碗搁在膝盖上。“知道了你又不会修汽车。“
海龙没接这个话。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吉普。
三个人蹲在操场的土埂上,秋天中午的太阳仍不算薄。王威又咬了一口炒面,建国把最后一块馍塞进嘴里。海龙把手指上的酱舔干净,站起来,朝那辆车走了一步。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看过去。他看见了车后箱盖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前头是区号,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传呼号。“海龙说。
王威把碗扣过来磕了磕。“啥是传呼号。“
“就是那种——有人找你,机器响了,你得找个电话拨回去。“海龙走回来,蹲下,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这东西不便宜。村里还没人用。“
“那又怎样。“王威说。他站起来准备去操场那边转转。
建国站了起来。他把布书包拍了拍,夹在腋下。他没说话。上午那道没做出来的数学题还搁着,他没跟任何人提。他的位置还在前面——第三排靠窗——但他知道轮到他跟旁边人问那道题的时候,他得想好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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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课的时候,建国把草稿纸上那道数学题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拿笔尖在草纸上重算——这次他用了那个快方法,算到中间又停了一下。他没问旁边同桌。他用的是他自己的方法,算出了同一个答数。
孙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背着手在过道里转。走到建国旁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建国桌上的草稿——纸上是两排算式,第一排是笨的,写了一半划掉了;第二排是巧的,算到一半还在往下走。
孙老师站了两拍。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建国把手里的铅笔换了个握法,继续往下写。他算完了。答数对上了。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做下一道。握笔的手没有停,但指节还是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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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不太静——有人在问别人借笔,有人在传纸条,最后一排有人在后窗外头抽烟。窗外的玉米地开始发红——太阳把西边烧穿了。
王威坐在最后一排。黑板上新留的数学题他做了两道——只写答数。然后他的注意力就不在黑板上了。窗外操场边那根旗杆的铁链还在响,风比上午大了。远处那片玉米地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他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的,尽头是一个圆——他画的不是太阳,是那口井。然后他把纸揉了揉,塞进桌板底下那个洞里。放学的铃快响了。
海龙在倒数第二排。他在课桌底下拿铅笔描那辆吉普的轮廓——这次画得更细,连雾灯的方位和高低都重画了。然后他在驾驶位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他写的是:“来镇上办事的省城老板,开旧吉普,车上有红泥。“划掉之后换了一句:“刘老板,车挂外牌,红泥巴不是本地的。“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他打算改天再去传达室问一趟——不是问车,是问镇上最近有没有工地。
建国从午休回来就没再翻过那道数学题。他坐在课桌后面,手里转着铅笔。新同学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听见了,但没接上。在村小的时候他不用想这个——他是第一名,谁都认识他。在这里,他旁边人做题的速度不比他慢。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新同学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挨着排在座位表上。他盯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语文课本看下一篇课文。但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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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了。
四十几个学生呼啦一下拥出教室,走廊上全是搪瓷杯和铁笔盒撞在一起的声音。建国把书包收拾好——布书包叠了两下,作业记在一张纸上夹在课本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王威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海龙在三组那边喊了一声等一下他的铅笔找不到了——结果在裤兜最底下掏出来半截。
三个人一起出了校门。
王威去车棚推车。自行车棚已经空了一半,那辆加重二八停在原处,后座的铁管被西边的太阳打了一道亮边。海龙找到自己那辆旧车,后轮又瘪了一半——他蹲下去按了按,站起来推了。瘪就瘪,先骑回去再说。
建国等在车棚外头。他的视线穿过操场——傍晚的光把最后一批学生往门口赶。校门口有人在校门等家长,有人推着车往外走。东边那个泡桐树影把校门盖住了半边。
这么多生面孔。
从建国家的村子到乡初中,不过十来里路。但村子是他出生以来从头走到脚都知道的每一道沟渠、每一家院子里的狗叫、每一张脸。这所乡初中是他活到十一岁踏进来的最大的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抱着布书包,朝车棚走过去。
王威蹬上了脚蹬。建国坐上后座,一只手抓住车座底下那条弹簧。书包放在膝盖上,压着那支只剩下半截的铅笔。
三辆自行车推过了那道水泥门槛——铁皮招牌上的“镇初级中学“在夕阳里退成了一道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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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比来时长了。
不是因为天快黑了——虽然天确实在暗下去。是因为路上的人散了。来的时候七八个村的学生像小溪汇进河,回去的时候各走各的岔路。骑过砖瓦厂之后,路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王威在前面蹬着车。他的背把迎面来的风劈开了,建国坐在他身后,风是分开的。建国的耳边只有链条咬合的声音和脚蹬子的嘎吱声——后座这根铁管,他已经坐了六年,铁管上他屁股常坐的地方漆磨没了,露出一段滑的铁。
海龙骑在旁边。他那辆旧车扑扑地响,车胎半瘪,车身在碎石路面上晃。但他骑得不算慢——出校门之后他一直微微落后半个车身。
王威先开的口。
“最后一排挺好。离老师远,风吹着舒服。“
建国没应。
过了半晌,海龙在后面说了句:“那个吉普不是本地人开的。是省会的牌照,车上泥是红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土。“
“你说的第二遍了。“王威没回头。
“因为我想知道。“海龙说。“省会的车为啥停在我上的初中操场上。“
“跟你也没关系。“王威说。
海龙没再说话。过了两分钟,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其实跟我有关系。因为我想离开这儿。“
王威的脚蹬子停了一拍。然后又转起来了。
建国看着路边的玉米地。玉米杆比他高,黑压压地往两边退。天在西边还剩最后一条红。
上午那个和他分数差不多的名字忽然冒了出来。那个人的字也写得很齐。不是村里人,也不是镇上的——是另一个方向的,一个他从没去过的村子。他从没见过那个人,但那人就坐在他前后。上午那道题他最后算出来了——但他不是唯一算出来的。旁边有两三个人都算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布书包紧了紧。
王威脚底下使劲,车子往坡上蹬。路两边是玉米地,晚风从地垄里刮过来,带着土和庄稼熟了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被风撕成几截,听不清叫的是谁。
光线暗下去。
三辆自行车在路上骑着。王威在前面,建国在后面后座,海龙在旁边半瘪的轮胎扑扑地响。他们之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六年来他们每天都走同一条路,那时候路短,三里地,眨眼就到了。现在路长了——路上的时间够他们讲很多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建国望着远处的村庄轮廓,想着明天还有一堂数学课。王威想快点骑,趁着天彻底黑之前把建国送到村口,回去缸里的水还没挑。海龙在脑子里把那串数字默了一遍——他记住了五位数,还差六位。
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变成一个影子。三辆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车轮压过土路上的石子和草籽。
黑暗从玉米地里漫上来,把路和影子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