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乡中第一天
第13章 乡中第一天 (第1/2页)八月的最后几天,天高了一层。
不是变凉了——黄淮平原的八月尾巴还闷着,玉米地里蒸上来的热气能把人蒸熟。是光线变了。太阳从东边出来的时候不那么红了,白亮亮地挂在村口的槐树上头。
王威蹲在自家院子里磨一把镰刀。刀刃贴着磨石,来回的声音像拉锯。他爹从正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说啥。
他也没说话。镰刀磨好了,拿拇指刮了刮刃口,往墙角一搁。明天就开学了。
建国在他家那间土坯房里整理布书包。书包是暑假里他娘拿旧蓝布缝的,针脚密,边角叠了三层。他把上学期用完的铅笔头从抽屉里倒出来——一共五支,三支短得使不上力了,剩两支能握的,他拿小刀削了削,插进书包侧袋。别的学生换新铅笔,他不换。够用。
他往书包里放好书本,在底层摸到一个纸角。没拿出来。是那张照片——“一九八七年七月“,他从村小领回来的那张合影。纸角在指尖停了一下,他把书包合上了。
海龙在院子里蹲着,跟前是一辆旧自行车。不是他买的——表叔夏天回来那次留下的。车把是歪的,脚踏板只剩半边,后胎打一次气只能撑三天。海龙修了一整个暑假,换了链条,拿铁丝拧紧了前后泥板。收音机的事教会他一样东西:东西坏不坏,跟它值不值钱没关系,跟你会不会修有关系。
他把车推起来,摁了两下前轮。充的够。拍掉手上的黑油,往屋里喊了一声算是交代。
吃晚饭的时候,三家三盏灯,照在村子的三个角落里。
建国娘往他碗里多拨了一块粉条底下的油渣。没说话。建国吃了。
王威爹蹲在门槛上扒饭,说了一句“明天早起“。王威应了一声。这顿饭就吃完了。
海龙家里桌上收音机开着,他爹没关。电流声嗡嗡嗡地夹在碗筷声里,像一个外人在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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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早上,天还没亮透,村子边上的土路上推出来三辆自行车。
王威骑的是他爹那辆加重二八,后座横着一根铁管。建国坐在上面,脚够不到脚踏——王威脚底下的链条咔咔响了两声,轮子就动了。
海龙骑在另一边,他那辆旧车后胎没完全打满,压在路上扑扑地响。车铃是坏的,过坑的时候自己会响。
路从家门口拐出去,绕过打谷场。稻田已经收过一茬了,地里剩下一排一排的稻茬子。再往前骑,过了桥,就出了村。
桥下的水比夏天浅了,露出两边的泥滩。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年——不对,是坐在王威后座上走了六年。桥头那棵歪柳树还在,树底下那条狗还是那只狗,趴着没动。但路不一样了。过了桥,土路接上一条柏油路——通往乡里的那条县道。
三辆自行车拐上柏油路,轮子底下一下子静了。
早上六点半,路两边的玉米地密得只看得见天和路。偶尔过去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烟把三个人吞进去,又把他们吐出来。建国把手里的布书包往怀里抱了抱,眯着眼看前面的路。
海龙骑在最外面,他看见路边停着的一辆报废三轮——发动机已经拆了,车身歪在田埂上,铁皮上长满了锈——多看了两眼,没吭声。
王威骑在最前面,脚底下的链条一格一格地咬过去。他两只手搭在车把上,掌心的茧子经过一个夏天已经硬了。镰刀是早上刚磨的,书包是昨晚才找出来的——他从小学二年级就没换过。书包里除了两本新课本,还有他爹塞的半袋炒面。
骑到一半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砖砌的屋子。先是零散的两三间,接着是一排,然后厂房——乡砖瓦厂的大烟囱在玉米地头顶上冒了出来,灰白色的一柱,戳在天上。
建国望着那根烟囱。他以前只从村口远远地看过它——那时候它看起来很小,像一个缝在远处的标记。现在近了,才发现它比想象的高得多。
路边开始有别的学生了。先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后座带着书包;接着是两个并排骑车的男生,书包挂在车把上,一边骑一边互相喊——口音不是他们这边的,尾音往下掉。
再往前骑,人越来越多。有的从旁边的岔路拐进来,有的从田埂上推车出来,有的穿着明显没下过水的白衬衫,有的裤腿上还沾着泥。自行车有大有小,大多数和后座之间拿粗铁丝或者麻绳加固过——后座横梁的磨损深浅不一样。
王威减了速,让旁边两辆车先过去。
“人咋恁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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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初中在镇子东边。门口两棵泡桐,树荫底下站满了学生。大门是铁的,漆成蓝色,上面焊着“镇初级中学“五个字,铁皮已经凹了。门槛是半截水泥台,车轮过的时候磕一下。
王威把车停到操场边上的自行车棚。棚子是几根水泥柱支的石棉瓦顶,地上用白灰画了停车区。他们到的时候,棚子里已经停了二十几辆自行车,车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海龙把车推进去,支起脚撑。他转过身的一瞬间,视线被操场的另一边勾住了——一辆车。
不是自行车。是一辆旧吉普,停在操场边上,挨着传达室墙根。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底盘上的泥还没干透。车轮不是新的,胎纹磨得剩下几道深的。车身本来该是绿色的,年头久了退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色儿——介于灰白和淡绿之间。
海龙没跟建国他们进教室。他拐了个弯,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先看前脸。保险杠的漆掉了一半,右边的雾灯碎了。发动机盖有两处凹陷——不大,但圆圆的,像被人反扣了两个碗。
他蹲下来,侧着头看底盘。排气管锈了,但没裂缝。变速箱底壳边沿有一道不该有的划痕——不是石子刮的,石子刮出来的纹路是乱的,这道痕是直的,像被什么硬角蹭过。
他站起来,绕到车后面,看车牌。牌子是外地的——省会的。
省会来的车,停在乡初中操场边上,而且不是临时停车——车身上的泥是至少两天前的。
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铃——“
上课铃响了。海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车牌号,记住了。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这辆车是谁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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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张课桌后面。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纸张白得泛光。
建国的书包里收着全乡统考的成绩单。他把通知单从书包侧袋抽出来的时候,纸边被铅笔头戳了一个小角,他捋了捋,递给老师。
老师低头扫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了他一下。建国没注意——他在看桌上那本花名册翻开的页面。上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紧挨着他要签的那一行上面,有个名字写得很规矩——横平,竖直,折角是顿过的。
建国拿起桌上的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他写自己的名字——“张建国“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压着格子的底线。写完看了看,还行。
他把笔搁下,推回本子。老师低头看见他写的字,顿了一下。那三个字比上面的名字更工整——但上面那个名字也不差。老师又多看了建国一眼,在一个格子里画了勾。
建国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张通知单,没往教室走。他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楼下操场上有二十几个学生,三三两两的,说着他听不太习惯的普通话。刚才那个把他名字挤下去的人,他不认识。
他从没想过名字会被挤下去。
走廊上人越来越多。旁边有两个男生并排走过去,一个人手里拿着新笔记簿,另一个背上背的是带拉链的书包——不是布的,是人造革的。
建国把手里的通知单叠好,塞进书包侧袋。他的布书包在人堆里显得很旧。他拉紧袋口,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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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比村小的大。
水泥讲台,两面黑板——前面的刷了墨汁,后面那面是粉笔手抄的黑板报。课桌一排八张,一共六排,桌面上被历届学生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建国的课桌在第三排靠窗——座位是按全乡统考成绩排的。但这个“靠前“不是他在村小那个“靠前“了。身边坐满了全镇各村来的好学生。
他坐下去,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抽出语文课本翻开。封面是新的,纸页上的油墨味道浓得有点呛。
班主任进来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老师,姓孙,戴一副银边眼镜。他在黑板上写下“孙老师“三个字——和建国刚才看见花名册上那个“好字“不是一个人写的,孙老师的字更瘦。
孙老师点了一遍名。点到“张建国“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停了半拍,抬起来找到建国的位置。这个停顿比别的名字稍长一点。
建国把视线移到课本上。他的手指压住书页下角,指节发白了一瞬。他翻开的是上学期语文课本第一篇课文。他在想旁边那个同桌翻开的课本里,有没有他也读过的课文。他收住了这个念头,把课本合上。
开学第一堂课他其实听了,也记了笔记。但中间有个地方他没听懂——孙老师讲一道数学题的时候用了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解法——比他的方法快。他想了一下,没想通。他手里那支短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没写下去。他抬头看两边——旁边那几个人低着头在算。
他没举手。他把那道题的空白留在了草稿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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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他进门的时候一个老师看了他一眼,往最后一排指。不用踮脚,他比班上所有人都高半头——一个暑假在地里晒出来的高度。坐在教室最后面,他看得见所有人的后脑勺。
桌板底下有一个洞——是上一届拿手指抠的还是钥匙挖的,圆圆的。他把炒面袋子从书包里掏出来,往桌板底下一塞。粉笔灰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拍。
孙老师在黑板上讲什么他没听清。窗口开着,外面操场边上的那根旗杆底座的铁链在风里晃,咔嗒咔嗒。
远处的田在太阳底下绿着。
他把胳膊搭在窗台上,脸侧过去。黑板上那道数学题的答数他写对了——用他自己讨巧的算法。老师让写过程,他只写了答数。老师没说他,也没表扬他。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伸腰,后脊梁骨咔了一响。旁边那个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王威“。他问了句“你是哪村的“,那人说“刘庄的“。他说“哦,你们那边井是甜的“。那人愣了一下。“我姑嫁到你们庄,“王威说,“过年我去吃过酒。“
那人对这个新来的高个子有了第一个印象:他不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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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龙一进教室就扫了一遍。
四十六个人,三十多双胶鞋、布鞋和解放鞋,脚底下只有一双皮鞋——是班主任的。他一眼就过滤了课堂上该注意的东西,脑子里还挂在那辆吉普上。省会的车牌,车身有刮痕,底盘有划痕,不是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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