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
第26章 等 (第1/2页)考完第一天建国睡到了中午。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光。太阳从窗户东边挪到正中间,光从被子上爬到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他爹在院子里跟邻居打招呼,鸡在墙根刨食,风吹杨树叶子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用去学校了。
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右手虎口上那块贴水泡的胶布还在,边角翘起来了。他把胶布撕掉——水泡已经瘪了,留下一小圈白皮。
衬衫口袋里的冰棍棒露出半截。他把冰棍棒抽出来——木头片,上面印的“绿豆“两个字已经泡得看不清了。昨天吃完了还攥在手里,不知怎么就装进口袋了。
他把冰棍棒搁在枕头边上。跟“路很长“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
他娘在灶房里听见动静了。
“起来了?“
“嗯。“
“中午了。“
“嗯。“
他坐起来穿鞋。布鞋的鞋底昨天沾了考场门口的水泥灰,今天干了,鞋底上是一层浅灰色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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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的头三天建国没怎么出门。
在家帮娘舀水、劈柴、喂鸡。他劈柴的时候斧头偏了,劈在木头边上弹起来,把他手指弹了一下,没破。他把斧头搁下,蹲在柴垛上坐了半根烟的工夫。
他爹从地里回来看见他坐在柴垛上。
“砍不动了?“
“歇会儿。“
他爹没再说话,把斧头捡起来接着劈了。
第四天他出门了。
去镇上的路不用想——走了三年,初一初二初三。今天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校门口的铁栅栏锁着,操场上的草已经长了脚踝高,厕所旁边的歪脖子柳树还是歪着。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海龙从对面走过来。海龙穿着那件蓝布褂子,上面新添了两道机油印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去铺子了?“
“嗯。“海龙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手心是黑的,手指缝里全是油泥,“今天换了三个刹车片。“
建国看了一眼海龙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永远洗不掉的黑线。
“走不走?“
“走。“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走了一截谁都没说话。走到村口的岔路口,建国往左拐,海龙往右。海龙走了两步回过头。
“老槐树。“
建国站住了。
“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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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
王威来得最早。他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用草尖在泥地上画圈。地上已经画了十几个圈,一个套一个。
海龙第二个到。他把脚撑踢下来——骑的是表叔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工具箱,箱子上“齐记汽修“四个字被机油洇了一块。
建国最后一个到。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娘问他去哪,他说去外面走走。
六月下旬的天已经热了。树底下的荫凉刚好够三个人坐着——王威坐树根上,海龙坐石头上,建国蹲着。后来建国也坐下了,后背靠着树干,能感觉到树皮的疙里疙瘩硌着脊梁骨。
三个人一开始都在看地上。王威画的圈还在——十几个圈被风吹散了一半,还剩几个能看出来是圆的。海龙用脚把剩下的也蹭掉了。
“还记不记得四岁那年。“建国说。
王威抬头看他。
“就在这。分花生。“
王威想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你分了六颗。“
“一共就十八颗花生。“海龙把脚边的土块踢开,“你数了三遍。“
“不是我数的。“
“你姐数的?“
“不是。你娘数的。“
海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一声就收了。
“我娘那天穿的红棉袄。“建国说。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看树干上那些刻字。“花生是用旧报纸包的。报纸是前一年的,上面印着——“
“印着什么?“
“不记得了。“
王威从旁边揪了一根草,搁在嘴里咬着。草茎在他嘴角一上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抢了我一颗。“
“不是我抢的。“王威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是你自己掉了一颗,我捡起来吃了。“
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吃了?“
“吃了。“
“我哭了没有?“
“没哭。你站起来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说剩下一颗给你。“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树上的知了叫了一阵。田里有人赶牛过去,吆喝声从土路上传过来,牛脖子上的铃铛一荡一荡的。远处的玉米地已经比人高了,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
海龙把背靠在石头上。王威用指尖在膝盖上按——一下一下,跟打算盘一样。建国靠在树干上,能看见头顶的树枝从树干上分出去,越分越细,叶子密得漏不下来多少光。
蚊子开始在脚踝上咬。谁也没动。
天黑下来的时候王威先站起来。
“明天要下地。“
海龙也站起来。建国最后一个站起来——后背离开树干的时候树皮带走了他衬衫上的一根线。月白色衬衫,后背上多了三道树皮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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