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放榜
第27章 放榜 (第2/2页)“走吧。“这次是王威说的。
建国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玻璃反光,他站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了。但那个位置他记得——从左边数第三张纸,从上往下第十五个。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王威骑在前面,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建国在后面看着王威的背影——灰背心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毛巾搭在车把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轮碾过石子的时候蹦出一声脆响。头顶的太阳晒得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气。建国想喝水。
他想起上次来县里还是中考的时候,比现在更热。那三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腿也没软过——那时候累得顾不上软了。
他想起王威刚才说“行,真行“。两个字。一个“行“是“你考上了“,第二个“行“是“挺好的“。但王威说的是“行“,不是“好“。建国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区别——王威夸人从来只说到“行“,不说“好“。说“好“需要笑一下,“行“不用。
快到村子的时候,王威把车速放慢了。
“放假了你回来不。“
建国愣了一下。“回。“
“嗯。“
王威又蹬了两脚。“海龙知道了肯定高兴。“
建国没接话。他知道海龙在齐老板的汽修铺里。放榜的消息迟早会传到镇上。海龙听了一定会笑——他笑起来是三个人里最大声的。但建国今天看不到他笑。海龙在镇上,他在村路上,王威在自行车上。
村口的老槐树先出现了。
槐树叶子在正午的太阳下翻着白边,风不大,叶子只是翻一下又落回去。然后建国看见了树下的人。
娘站在老槐树下面。她穿着那件蓝布衫,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面挡太阳。她站在树荫边缘上——半个身子在荫里,半个身子在太阳底下。她往县里的方向看着。
建国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他把车把攥紧了。脚在脚蹬上拼命蹬了两下,链条咬合的声音在村路上响起来。车从王威旁边超了过去。风灌进衬衫里,领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娘看见他了。她把搭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她没跑,没喊,只是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肚子前面——那个姿势建国见过很多次,每次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娘都是这个姿势。
建国在槐树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捏了刹车。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下来了,脚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娘。“
他说了这一个字。
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按了按——领子折进去了,建国自己没发现。
“考上了。“建国说。
娘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在蓝布衫上擦了擦。然后她说:“回去吃饭。“
建国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王威在村口拐了个弯,往自己家骑了。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王威的背心已经消失在大槐树后面了。
饭桌上摆了一盘青菜,一碗稀饭,还有一个咸鸭蛋。咸鸭蛋是切开的,蛋黄流着红油。建国记得上一次吃咸鸭蛋是过年。
娘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问。建国把稀饭喝干净了,把咸鸭蛋夹起来搁在碗底的米粒上——米粒沾了蛋黄油,他多嚼了两口。窗外知了在叫。是这个夏天最响的一只。
吃完饭后建国把碗洗了。他蹲在井边把碗冲干净,水泼在地上,泥地洇了一片深色。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是他从县教育局旁边的小铺子里买的一张县高中入学须知。他把纸摊开,上面的铅字和公告栏上用的一样。
县高中。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井边的水迹已经快干了。
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村路上没有人。他想起王威说的那句话——“放假了你回来不。“
他会的。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把今天的稀饭消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