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省城的柴油味
第32章 省城的柴油味 (第2/2页)他住在铺子后面的街上,每天晚上锁门走的时候把卷帘门的钥匙扔给海龙——“别忘了插门。“
海龙没插门。他蹲在零件架前面。
零件架是角铁焊的,五层,每层都码着东西。他在第四层前面蹲下来,这层搁着各种螺帽和垫片和弹簧垫圈。他把手伸过去——不是乱翻,是一件一件摸过去。圆的是螺帽,扁的是垫片,带齿的是弹簧垫圈。螺帽有六角的、四方的、大的小的。他把六角螺帽拿起来,手指在六个面上各停了一下。M6、M8、M10——今天下午他听见师傅跟客人说了这几个字。他不知道M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他拿起一个垫片。垫片中间有个孔,外圈是圆的。他又拿起一个弹簧垫圈——跟垫片差不多大,但有一道切口,切口的两头错开一层——是斜的,带一圈弹性。他手指按在弹簧垫圈上压了一下,垫圈弹回来,在他指甲上打了一下,不疼。
他把弹簧垫圈放下,从第四层往上移了一层。
第三层是油封和O型圈,橡胶的,拿在手里比螺帽轻。他把一个油封翻过来——正面是平的,反面有一个凹槽,槽里嵌着一道橡胶唇。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把它放下的时候记住了它的形状。
他在零件架前面蹲了很长时间。头顶的灯泡是四十瓦的,电压不足的时候微微暗一下又亮回来。他嘴里没出声。铺子里没人,他也已经习惯不出声了。
第二天一早师傅来了,看了一眼零件架。架子上的东西码得跟昨晚打烊前一样。第四层螺帽的排列顺序跟下午是一模一样的。师傅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走了。
海龙每天早上第一个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推开,下午最后一个走把门拉下来锁上。他还是扫地、倒废油、洗抹布。抹布换了一盆又一盆,凉水洗了他的手整整一个礼拜。手背上的皮干了一层,虎口旁边起了毛刺。
他每天看着师傅拆车、装车、调发动机。看着师傅把扳手伸进发动机舱里面某个看不见的位置,只靠手腕的转动就能把螺丝拧下来。看着一辆车被举升机举到头顶,师傅站在车底下往上看——那个角度海龙看不到师傅在看哪里。
他有一回张开嘴想问,但师傅正好拧了一个满手的油污零件出来,他闭嘴了。
他把零件架上的东西摸完了。五层、一层一层摸过去的。摸完之后又从第一层重新摸。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一点——手碰到一个件,脑子里能先跳出三个可能的名字,然后手指确认到底是哪一个。错了就多摸两下:这个是六角螺帽不是方螺帽,因为手指在角上是六个面。
第二个礼拜有一天下午,铺子里难得没有客人。师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边搁着他的搪瓷茶杯。杯盖盖着——盖子中间那个小疙瘩碎了一块,用胶布裹了一圈。师傅没看杯,看的是外面马路上来往的货车。杯里的茶已经空了。
海龙看见了。他拎起墙角的暖壶,走过去,把师傅的杯盖拿起来。杯底剩着一小口凉茶。他没倒掉——把暖壶塞拔了,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在杯底翻了几翻,水倒到杯口往下一个指节的位置,停住了。他把暖壶塞按紧,壶放回墙角。
师傅没看他,也没说话。
第二天师傅来得比平时早。海龙刚推开卷帘门,师傅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油壶。
“过来。“
海龙走过去。
师傅把油壶搁在地上。“看好了。“他蹲在一辆面包车前面,拿扳手拧松了油底壳的螺丝——很慢,每一下都让海龙看清扳手的方向。螺丝松到头,他拿手指按住螺丝头转完最后两圈,旧油开始往外流——黑的,黏稠的,嘀嗒嘀嗒落进接油盆里。
师傅站起来。“等油淌干净了螺丝原位上紧。垫片别丢了。“
海龙蹲下去。他拿手指接了一滴旧机油——油是热的,手指上黑了一片。气味刺鼻,跟空气里平时飘的那种不一样,是热的、浓的、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
他把手指在抹布上擦了擦,又从抹布上蹭回手指——蹭不掉,黑印子渗进指纹里了。
他蹲在车底下——旧油还没淌完,嘀嗒声从接油盆里传上来。接油盆是铝的,每一滴落下去都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师傅在旁边的工具箱前面翻扳手。铺子外面有辆货车按了一声喇叭,过去了。
海龙看着油往下滴。手指上黑了一截。这是他在省城学的第一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