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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开张

第45章 开张 (第1/2页)

海龙把铁盒里的钱全部倒出来数了第三遍。
  
  还是在出租屋里。屋顶那块瓦片漏下来的光已经从夏天的白变成了冬天的灰,照在床单上像手掌大的一块旧布。他把钞票按面额分开——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每一张理平,四个角对齐,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烟盒纸。烟盒纸的角已经磨圆了,上面的字迹淡了一些。
  
  门面:押三个月,月租六十——一百八。举升机(二手):八百——已付了五十定金。配件(头一批):两百。执照:?白铁皮招牌:?
  
  他把数字又加了一遍。然后从另外一沓里数出一百八——房租。配件钱他压了又压——只进最常用的,其他的等客人来了再说。执照他去问过一次,说先干起来再补也行。铁盒里剩下的钱刚好够三个月的米和煤气。
  
  他把钱分成三沓,用橡皮筋分别扎好。铁盒里这颗螺帽还在最上面——他把房租那沓压在最底下,配件钱放中间,生活费放最上面。螺帽搁回去,盖子压上。
  
  这一年多里周末巷口的活没断过——从自行车链条到面包车化油器,口碑从巷子传到了车间,电话追到了厂里。副业攒的钱比工资攒的还快。第42章那张烟盒纸上算的“五年“,在他把每一笔私活的钱放进铁盒时,数字一直在往下走。现在够了——够付押金和头三个月房租,够把那台二手举升机从废品站拉回来。
  
  第二天他去修理厂辞工。
  
  老板坐在小屋门口的凳子上,端着茶杯。冬天的太阳照不到这间小屋,老板的茶杯里冒着白汽。海龙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话说了。
  
  老板没看海龙,看着院子里停的一辆夏利。过了几秒才说:“铺面找好了?“
  
  “找好了。“
  
  “哪?“
  
  “东边,靠国道那个口。“
  
  老板点了下头。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租金多少?“
  
  “六十。“
  
  老板把茶杯放在凳子旁边的地上,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他没递给海龙,自己抽出一根点上。
  
  “开店跟打工不一样。“他说了这句,吸了一口烟,没再说第二句。
  
  海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工具箱从车间里提出来。工具一件没少——那个十二寸活口扳手在最上面一层,手柄上的胶皮套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铁。他把工具箱扛上肩膀的时候,车间里有几个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门面在省城东边一条叫三眼井的街上。街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门面是个长方形的屋子,临街一面是卷帘门,拉开以后门口能停一辆车。里面大概四十个平方,水泥地面,墙皮有几处鼓了包,但没掉。墙角有一根自来水管,靠里那面墙上有一个插座——两孔的,插孔周围烧黑了一圈。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押三个月,交一押三。电费你自己交——电表在外面电线杆上,每个月自己抄。“
  
  海龙点了下头。他蹲下去用手掌摸了一下水泥地面——是平的,没裂。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拧了一下水龙头——出水了,水压不大但够用。他抬头看天花板——有一块石棉瓦裂了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
  
  “那块瓦——“
  
  “你换。“房东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我不管。“
  
  海龙又点了下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八十块——用橡皮筋扎着的,票面不新,但每一张都理得平整。房东接过去对着光数了一遍,揣进棉袄的内兜里。钥匙扔给海龙——一把生锈的,钥匙圈上挂着半截红塑料绳。
  
  “卷帘门的锁有时候卡,拉的时候往左边带一下。“
  
  钥匙在房东嘴里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就到了海龙手里。
  
  当天下午他去废品站把那台八百块的举升机拉了回来。举升机是手动的,立柱上的锈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一层,但底板没变形。废品站老板帮他抬上车的时候说了句“你一个人装,装不了“。
  
  海龙没应声。
  
  他把举升机卸在铺面门口。一个人——用撬棍把底座撬起来,垫上三块砖,再撬另一头。铁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装了两个多小时。底座四个孔全部对上以后,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指在螺丝头上停了一下——没歪,是正的。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举升机的位置。离墙一米二——修车时人能绕着走。
  
  铺子收拾了三天。第一天打扫——扫了三遍,地上的灰还是没扫干净,墙角的水泥粉末扫了又有。第二天拉电线——从隔壁小卖部接过来一根,每月多交五块电费。隔壁小卖部的女人姓李,看着海龙拉电线时说了一句“一个人干啊?“海龙应了一声,继续往线槽里塞电线。第三天他把工具箱拖进来,工具一件一件码在靠墙的铁架上——扳手从小到大排,套筒按型号排,螺丝刀横着放在一块泡沫板上,每把下面挖了个槽。这是他从修理厂带来的习惯。
  
  铁盒放在工具架最上面一层——螺帽压在上面。
  
  招牌是找路边做白铁皮的人焊的。白铁皮裁成一米长半米宽,焊了个铁架支在门口。海龙买了罐白漆和一罐红漆。白漆刷底,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漆面被露水打花了,又刷了一遍。红漆写字——他拿了根筷子蘸红漆,在铁皮上写了“海龙汽修“四个字。字是歪的,第一个“海“字三点水挤在一起,最后那个“修“字右边的一竖撇了出去。他在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扳手——跟第39章那个路牌上一模一样的扳手,还是歪的。
  
  招牌挂上去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上午没人来。一辆拖拉机从门口经过,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海龙把扳手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下午也没人来。
  
  第二天也是。海龙坐在门口的一把破椅子上——椅子是隔壁老李给的,藤面断了一根。他手里拿着块棉纱,擦那把他已经擦了三遍的活口扳手。棉纱上沾着黄油,扳手的齿口锃亮。他把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桑塔纳——能修。天津大发——能修。一辆老解放牌货车,排气管冒黑烟,一脚油门从门口轰过去——这个他也能修。车没有停。后轮卷起来的灰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落回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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