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裂缝
第46章 裂缝 (第1/2页)建国是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看到那份文件的。
公告栏在办公楼一楼走廊的拐角处,玻璃框里平时贴的是值班表和卫生安排。那天早上建国去打水的时候,看见玻璃框里多了一张纸——红头,标题是“关于推进减员增效工作的通知“。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文件看完了。一遍。两遍。字数不多,三页纸,核心意思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县属国有企业要开始精简人员,分批次、分步骤。
他看完第二遍的时候把搪瓷缸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去摸了一下那页纸的边角。纸是硬的、白的、带红章——跟派遣证一样的纸。
“建国?“
他转过头。同科室的老周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公告栏。
“看了?“
“看了。“
老周没再说别的,端着茶缸子上楼去了。建国站在公告栏前的走廊里,水磨石地面被晨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暗的那一边。
上午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平时老周算盘珠子噼噼啪啪打到十一点半才会停,今天上午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打了几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又停了。对面桌的小陈翻了一上午的文件,一页都没看完。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材料,写了三行钢笔不走水——他拧开墨水瓶吸了一管,吸完发现笔尖上沾了一小块干墨,在稿纸角上划了一道黑印。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平时打饭窗口前要排一截队,今天每个人都是直接走过去就打了。大家端着铝饭盒坐回各自的位置上,筷子碰着饭盒沿的叮当声比说话声响。建国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炒豆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边桌子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他听到了几个字——“名单“、“还没有“、“听说是下个月“。
他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豆芽,咬了一口。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不是要看字——只是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翻。他翻到“减“字那页,看着那个字的偏旁——两点水,一个“咸“,水被冻结成咸的。他没来由地想到这个词在文件里的样子:减员。减的是人。他把字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县城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吹进来的空气里有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煤炉子烧过的气味。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链条在链盒里吱呀响了几声然后停了。锁车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拔出来。然后上楼的脚步声——一阶一阶,不快不慢,走到二楼的某个位置停住了,开门,关门。
建国没睡。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槐树叶子投下来的影子——和刚到粮食局的第一晚一样。但他和那天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那天他不认识“减员增效“这四个字,现在他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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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是在五月中旬发现订单变薄的。
养殖场的第一批鸡在三月出栏,赚了一点——不多,但这是养殖场第一次盈利,他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平“字,然后把那页翻了过去。四月份补了一批新苗,按往年的节奏,五月到六月应该是饲料采购和销售合同最密集的时候。
但五月的订单本一直没有厚起来。
他把第一季度的订单翻出来和去年同期比——去年这个时候,两个月签了七份合同。今年到现在,五月中旬了,只有两份。一份是老客户续的,数量砍了一半;另一份是新客户,量很小,王威当时接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只是“试试“。
他把订单本合上,从办公室走到养殖场的料棚里。门口堆着几袋饲料——是上个月按计划进的货。按现在的出栏节奏,够用两个月。但如果六月还没有新订单,这些饲料吃完以后就不能再进了。
“哥。“
王威回过头。是他堂弟——在养殖场帮忙的。
“镇政府那个招待所——以前一个月从咱这拿两回鸡蛋,今天来说下个月先不拿了。“
“说什么原因了吗?“
“说上面有通知,招待费要压缩。“
王威点了下头。堂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转身走了。
王威蹲在料棚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抽——只有在开会或者算大账的时候才点一根。今天不是开会,也不是算大账。他只是蹲在那里把一根烟抽完了,烟灰落在鞋前面的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他给最大的客户——县城那家食品加工厂的采购经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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