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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回村

第49章 回村 (第2/2页)

王威把油纸放在石头中间——三个人中间的那块石头上。海龙从树干上欠起身,伸手抓了一颗。建国也抓了一颗。王威自己也抓了一颗。花生壳在指间裂开发出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旷里比在室内响得多——咔的一声,然后是指尖把花生衣搓掉的声音,然后是花生在齿间被咬开的那个更闷的声音。
  
  “四岁那年——“海龙把那颗花生的壳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你也是带的炒花生。在村口。你分成三份——最大的那份给了建国。“
  
  建国咬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王威说:“你给自己留了最小的。“
  
  海龙没有再说话。他把花生壳放进另一边的口袋里——不是扔了,是放进去。王威看到了,没有问。建国也看到了,也没有问。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面。冬天的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没有叶子遮挡,直接打在脸上——冷,但不刺骨。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了几下,发出干燥的、摩擦的声音——树枝碰着树枝,和三十年前夏天叶子沙沙响的声音不一样,但都是这棵树发出的声音。
  
  一只乌鸦从麦田上空飞过去,翅膀在空气里扑了几下,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它没有叫,站在电线上看了这三个人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飞走了。
  
  三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话不多——比小时候少了。但没有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王威把那包花生吃完了——最后几颗他分给了建国和海龙,纸包里剩下一小撮花生衣,他站起来,把花生衣倒在树根下面,风一吹就散了。
  
  下午四点多的光变成了一种偏暖的灰——太阳还在西边,被一长条云遮住了,云边上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着从石头一直伸到麦田里。三个人在影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王威先站起来——他拍了一下屁股上的土,说:“走了,回去帮娘包饺子。“
  
  海龙说:“我也走了。表叔明天走——我去看看车胎的气压。“
  
  建国说:“我再坐一会儿。“
  
  王威和海龙走了。脚步声一前一后——王威的脚步重一些,踩在碎砖路上是实的;海龙的脚步轻一些,但步幅大——从巷口拐进去以后脚步声先后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建国还坐在石头上。老槐树的影子又长了一点——它已经伸到了麦田更里面了,覆盖了一小片被霜打过的麦苗。他弯下腰,从石头旁边的地上捡起一颗花生壳——是刚才王威倒花生衣时带出来的一颗。他把那粒花生壳放在手心里,在指间转了一下。壳里还有一颗花生米——他刚才没注意到。他把花生米抠出来吃了,把壳放在石头上的油纸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这次不是因为怕回头就走不成了,是因为他知道那棵树还在那里,树根下的石头也还在那里,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它们还是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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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晚上,建国家堂屋的灯亮了一整夜。娘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猪肉是爹从乡里集市上割回来的。饺子馅里多放了一勺香油,整个堂屋都是那个气味。建国吃了两碗——第一碗是晚饭,第二碗是零点的时候下的。爹在八仙桌前坐到了很晚,没有看电视——电视是九寸的黑白,信号不好,满屏雪花点,爹看了一会儿就关掉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白酒——不是倒满了喝,是倒了一点点,喝一口,抿住,过很久才咽下去。建国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碗饺子汤,汤上浮着几点油花。炉子里的火烧着,铁壶里的水开了一次又一次。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村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响了十几秒,然后停了。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米。他站在石榴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了很久。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没有人——路灯也关了,整个村子都暗着,只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隔得很远,在不同的方向上,互相照不到。
  
  他回到屋里。娘已经回屋睡了。爹还坐在桌前,那杯白酒还剩一半。他看见建国进来,没说话,把酒杯里剩下的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端着酒杯回屋了。建国把桌上的碗收起来,拿到厨房洗了。水龙头里的水是冰的——冻得手指发僵,但他没有兑热水。洗完碗,他关了堂屋的灯,回到自己的屋里。床单是新换的,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气味。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隔壁屋里爹的咳嗽声——不重,几下,然后停了。远处有一只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窗外的石榴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映着一小团——那截锈铁丝也在,嵌在树皮里,和三十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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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下午,建国在村口遇到了海龙。
  
  海龙蹲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那颗螺帽——在指尖上转着,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转。他看见建国走过来,把螺帽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明天走?“
  
  “明天。“建国说。
  
  “几点?“
  
  “早班车。七点半。“
  
  海龙点了下头。他把螺帽放回口袋里——不是工具箱的铁盒那个口袋,是他现在穿的这件灰夹克的侧兜里。他又把手抽出来。
  
  “王威刚才来过了。说养殖场那边——春节也没停,得有人喂料。“
  
  “嗯。“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冬天的正午有太阳——不暖,但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的。树根下昨天三个人坐了一下午的那块石头还被太阳晒着——表面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点,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
  
  海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帽,在树根上敲了一下。
  
  铁和树根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钝响——树皮是软的、糙的,螺帽是硬的、冷的。那个声音不像敲击,更像是一个东西贴到另一个东西上然后松开了。
  
  他敲的那个位置——树根上有一道旧痕迹。是一道刻进去的印子,被树皮生长的张力撑开了,变成了一条浅沟,但能看到人工的痕迹。是他小时候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的——一条横线,代表他自己。旁边还有两条平行的线——一条代表建国,一条代表王威。三条线刻在同一块树根上。他蹲在那里,用拇指在那三条线上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螺帽放回口袋里。
  
  “走了。“他说。
  
  “嗯。“
  
  海龙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建国。“
  
  “嗯。“
  
  “你那碗面——汤凉了就不好吃了。“
  
  建国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海龙拐进巷子里不见了。那棵树的枝条在他头顶上伸展开,在冬天的天空里画着黑色的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分出了更细的枝杈,那些枝杈的末端又分出了更细的,一直到肉眼快要看不见的细度。站在树下面往上看的时候,枝条像是一张不断分裂的网——从粗到细,从树干到最远的末梢,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树根上那三条线。刻痕还在——七岁那年刻的。他用鞋尖在那个位置碰了一下,没有用力。然后他转身走了。初一的村路上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从村口一路延到巷子深处,在那个冬天的下午里,一声一声的,走了很远才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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