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2000
第54章 2000 (第1/2页)春天是从王威养殖场第一栏出栏开始的。
三月中旬,新鸡苗进场后的第七十八天。没有选日子——就是养到可以出栏的重量了。堂弟天没亮就把鸡装好了笼,笼子码在拖拉机的车斗里,用麻绳交叉绑了两道,最上面盖了一块旧帆布。帆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过几次,堂弟停下车重新系紧,再发动,突突突地往县城的方向开。
王威没有跟车去。他站在养殖场门口,看着拖拉机的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红点,在村口的拐弯处被一排白杨树挡住了,然后不见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气温还是冷的——三月的清晨,地表的冻土刚刚开始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有一种微微的下陷感,但不明显。他转身回到养殖场里——笼子空了,鸡舍里残留着饲料的气味和一层细细的绒毛,从地面上被风吹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浮动着。
下午堂弟回来了。拖拉机停下来以后发动机还在抖,堂弟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沓钱——现金,不是转账。他走到王威面前,把钱递过来。
“过磅多少?“王威问。
“一千二。“
王威没有数那沓钱——接过来以后在手里掂了一下,厚度对了。他把钱收进口袋里——不是放进去就完事了,是在口袋里用手把钞票的边角理齐了,然后走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账本。
他把账本翻到今年那一页——春天的那一栏。收入:一千二。支出:鸡苗、饲料、药、运费。他一样一样减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最后的数字写在纸的最右边——是一个和支出几乎相等的数。不亏。也不赚。
他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放下,在数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平“。
以前他写的都是“亏“。从九七年养殖场开始,连续十几个月的账本上,每个月的数字旁边不是“亏“就是“微亏“。这个“平“字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本子上写的不是“亏“的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去年那份转型方案——六页纸,边缘已经磨毛了。他没有拿出来,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三月的阳光照在养殖场新砌的砖墙上——红砖在春天的光线下比冬天看起来鲜艳了一些,不是颜色变了,是光线的角度变了。墙根下有一丛草开始返青了——刚冒出头,贴着地皮,不注意看会以为是一层绿色的土。
同一段时间里——海龙在省城的修理厂已经把新工具的位置全部摸熟了。
六月的一个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把铁盒打开。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只是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螺帽还在。名片还在。铁盒底部散落着一些零钱和几张钞票——不是开店前那种三沓整整齐齐的分法,是随手放进去的,各种面额混在一起。他把铁盒放在手掌里掂了一下——比上次打开的时候重了。
他没有把钱数一遍——把钱一张一张理平,四个角对齐,然后把铁盒盖上。螺帽在最上面,压在钞票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把铁盒放在工具箱的上层。工具箱比去年轻了——店关了以后很多大件工具都卖了,剩下的都是最常用的那几把。他关上箱盖,锁好。“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想过“如果还开着店会怎么样“了。不是不想了,是没时间想——修理厂的活从开春以后就开始多起来。街上跑的车比去年多了——不是他的错觉。去年这个时候整条街都蔫着,今年春天开始,路上的车明显多了一些。修车的也跟着多了。海龙手上这几个月接的活,比去年下半年多了将近一半。老板在五月份的时候给他涨了工资——从一天二十五涨到一天三十。涨了五块钱,没有仪式,没有谈话——发工资的时候信封里的钱多了,老板说了句“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海龙没有说“谢谢“。他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多了一张十块的和一张五块的——然后把钱放回信封里,放进口袋。晚上回到出租屋以后他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放进铁盒里。铁盒又重了一点。
秋天——建国在县城买了一个BP机。
不是他主动想买的。是转制以后的新单位要求配的——“对外联络需要,人手一个“。转制的最终结果在四月下来了:粮食局正式并入县商务局,他被划到了新单位的办公室,负责写材料和接洽联络。工资不再“暂缓“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数目和以前差不多,但不会拖了。他留下来了——不是原来的科室,不是原来的岗位,但人还在县城的体制里——不管这个体制现在叫什么名字。
BP机是摩托罗拉的,汉字显示,深灰色的外壳,腰上别着的时候有一点重。他把它别在皮带上的头几天,总是不自觉地用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不是因为怕丢,是因为那个东西在腰上发出存在感的方式他还不习惯。机器安静的时候他也会低头看一眼——屏幕上没有信息,只有时间在数字的右半边跳着。
九月的一个下午,BP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是办公室通知明天开会。他看完以后把BP机别回腰上。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不是找别人转告的、直接发给他的工作通知。以前的单位,找人是靠走廊里喊一嗓子或者让传达室的老头捎个话。现在靠的是他腰上这个振动的小机器。他用手掌在那个深灰色的外壳上贴了一下——外壳是温的,体温焐热的。然后他继续走他的路。
到了傍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时间。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车筐里放着用塑料袋装着的菜;有人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前排着队;有人在邮局门口的信箱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去。建国走在所有这些人的中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想到了什么,是把腰上的BP机摘下来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然后别回去,推门进去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部,是从树冠的顶部和外围开始,一小片一小片的黄色掺在绿色里,像是有人用笔尖在树冠上点了几下。等点完了整棵树就黄了,然后落了。但那是更后来的事。现在还是九月,黄才刚刚开始。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十一月——海龙在修理厂遇到了一辆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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