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0章 汀泗桥侧翼
第0480章 汀泗桥侧翼 (第1/2页)民国十五年八月,湖北咸宁。
八月末的鄂南,暑气未消。汀泗桥一带的丘陵被连日的秋老虎烤得焦黄,稻田里的谷子已经熟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却无人收割。偶尔有风吹过,稻浪翻滚,露出田埂上被踩踏得稀烂的泥印——那是连日来两军来回穿梭留下的痕迹。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侧一处无名高地上,举起单筒望远镜。
视野里,汀泗河蜿蜒穿过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河上架着一座三孔石拱桥——便是汀泗桥。桥的北岸,吴佩孚的北洋军沿着山脊线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工事,铁丝网、鹿砦、机枪掩体层层叠叠,像一条铁锁横亘在粤汉铁路的咽喉上。
"***,这地方确实难打。"跟在身后的参谋长韩长风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正面强攻,得拿多少兄弟的命去填。"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的焦距微调了一下,目光沿着桥东侧的河汊往南移。汀泗河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流,绕过一个叫塔垴山的小山包,形成了一片水网交错的洼地。北洋军在北岸的山脊上布了防,但南岸这片水网地带,工事明显稀疏得多——只有零星的散兵坑和一道半截的铁丝网。
"南岸。"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韩长风立刻竖起了耳朵。
"南岸?那边全是水田和烂泥塘,大部队过不去。"
"小部队可以。"沈砚之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山坡上隐蔽待命的部队——第四军独立团第三营,加上他带来的那批西南老兵,总共不到八百人。这些人是他从云南带出来的底子,经历了护国、护法、靖-国一路打下来,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总司令部的意思是,正面由三十五团和三十六团佯攻牵制,我们绕到南岸,从塔垴山方向插进去,端掉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沈砚之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
韩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塔垴山后面那条路我看过,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还得趟水。八百人走过去,天黑都到不了。"
"今晚出发,走夜路。"沈砚之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从这片水网洼地穿过去,虽然慢,但不会惊动北岸的哨兵。北洋军把注意力全放在桥的正面了,南岸的防御是后加的,工事没成型。"
"风险太大。"韩长风直起腰,"万一在水田里被探照灯照到,那就是活靶子。"
"不冒这个险,正面强攻死的人更多。"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振邦在武昌那边等着我们打开通道,一天打不通汀泗桥,武昌就多围一天。孙传芳的援军从江西方向正在往这边靠,拖不起。"
程振邦。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韩长风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武昌城下的炮火声隔着一百多里地都能隐约听见,程振邦带着第十二旅在武昌宾阳门外啃硬骨头,已经打了七天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各连长以上军官,半小时后到前面那棵樟树下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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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
樟树下的临时指挥所里挤了十来个人。油灯熏黑了树干,灯影里一张张面孔被映得明暗不定——有晒得黝黑的连长,有戴着圆框眼镜的政工人员,还有几个从当地雇来的向导,穿着对襟短褂,脚上蹬着草鞋,缩在角落里抽旱烟。
沈砚之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
"诸位,情况就是这样。"他用铅笔尖点着地图,"今晚九点出发,沿汀泗河南岸的支流往上游摸,目标塔垴山。预计凌晨三点前到达山脚,天亮前完成对北洋军炮兵阵地的包围。"
三营营长赵铁牛凑近了看地图,粗大的手指在纸面上戳了戳。
"沈长官,这中间要过三道河汊。头两道水浅,没问题,第三道——当地老乡说叫'没膝沟',雨季涨水能没到胸口。"
"现在是八月末,雨季过了。"一个向导开口了,露出一口黄牙,"没膝沟这会儿水深到大腿根,就是底下烂泥厚,踩进去拔不出来。"
"带绳子。"沈砚之干脆利落,"每十个人一根绳索串联,前面的人探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过没膝沟的时候,把步枪和弹药举过头顶,不许出声。"
"要是遇到北洋军的巡逻队呢?"有人问。
"避开。实在避不开,用刺刀解决,不许开枪。"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的关键是出其不意。塔垴山上的北洋军只有一个连的守备兵力,加上一个炮兵观测班。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八倍,但地形对他们有利。拿下塔垴山之后,居高临下,可以直接俯瞰北岸北洋军的主阵地。"
他顿了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拿下塔垴山,明天天一亮,正面部队发起总攻的时候,我们用手榴弹和机枪压制北岸的炮兵,给大部队开路。这一仗打好了,汀泗桥一通,武昌就是囊中之物。"
樟树下沉默了几秒。
"有意见没有?"沈砚之问。
没人说话。
"好。各回各部,七点开饭,八点集合,九点出发。"他合上地图,"带干粮,带急救包,子弹上膛,刺刀出鞘。不许带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水壶用布裹上,锅碗瓢盆全留下。"
军官们散去后,韩长风留了下来。
"砚之。"他叫了一声,用的是私下的称呼,"你亲自带队?"
"我亲自带队。"
"太冒险了。你是支队指挥官,不是突击队长。"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
"长风,从云南到现在,哪一场仗我没亲自带队过?"
韩长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带足人手。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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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部队出发。
八百人排成一路纵队,在黑暗中沿着汀泗河南岸的河滩缓慢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手电,每个人左臂上缠着一条白布条,用来辨认前后。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赵铁牛和尖刀排的二十个弟兄。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绑腿打得紧实,脚上是一双从当地老乡手里买的稻草编的草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头两道河汊比预想的顺利。水只到膝盖,河底是硬实的卵石,踩上去不打滑。尖刀排的弟兄们蹚水而过,后面的部队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鱼贯跟进。
第三道——没膝沟。
走到沟边的时候,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深。果然到大腿根了。他往沟里扔了块石头,听声音判断——底下是烂泥,至少半尺厚。
"绳子。"他低声说。
赵铁牛从背包上解下一捆麻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沈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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