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渠惊蛟
第二章暗渠惊蛟 (第1/2页)子时三刻,碎叶城南门。
雨停了,但云没散。月亮被闷在厚厚一层灰云后面,整座城暗得像扣了一口锅。水闸边上那两盏油灯不知道被谁吹灭了一盏,剩下那盏歪在铁架子上,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照不出三步远,只在墙根底下晃出一圈昏黄的边。
萧尘贴着墙根摸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得连青苔都没踩破。
他换了身衣裳——酒肆里那件皮甲烧穿了半边,没法再穿。楚灵儿从她藏在城西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短褐,料子粗,颜色暗,混在夜里几乎看不出来人。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左手腕上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口子,是方才翻墙时让碎瓦片划的,不大,渗了点血,被夜风一吹凝住了。
他在水闸西侧的石墩后面蹲下来,先没动,听了三息。
水声很响。碎叶城的水闸年久失修,闸门合不严,水从缝隙里挤过去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哼哼。这声响帮他盖住了脚步声,但也盖住了别的动静——他侧着耳朵仔仔细细地分,终于从水声底下分出一丝别的:有人喘气,很轻,憋着的,从水闸门背后传出来。
他伸手在石墩侧面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闸门背后回了两下。一轻一重。
赵铁衣从闸门背后的阴影里探出半边身子,铠甲用布缠了,走起来没声响。他肩上那处箭伤重新包扎过了,白布条从肩头斜绕到腋下,绑得很紧,但右半边还是被血洇透了,暗褐的一团,在昏灯底下看不大出来。他朝萧尘点了一下头,嘴角一咧,露了个"到了"的口型,没出声。
两个人并排蹲下来。赵铁衣把背后那杆铁枪横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头,在石墩后面划亮,用手掌拢着光,照向水面。
水闸底下是黑的。暗渠的入口半淹在水里,只剩上半截一道拱形的边,砖壁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厚厚一层像挂了绒毯。水面离拱顶不到两尺,人要过去,只能半蹲着蹚水,脖子以下全得没进去。
"十七个人都到了。"赵铁衣压低嗓子说话,气声贴着萧尘耳朵送过来,"分了三拨,第一拨在暗渠里探路,第二拨守闸门,第三拨在地牢后墙外头等着接关老将军。灵姑娘去地牢那边了。"
萧尘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腰的玉佩。缺口那道裂缝比方才又长了一截,从玉佩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间,像一道干裂的土地。裂缝深处还有一线极细的暗金色光,若有若无,得眯着眼使劲盯才能看见。他伸手碰了一下玉佩边缘,指尖刚触到,脑海里就炸开苍老的骂声——
"别碰!你那手烤糊了还没结痂呢,再碰信不信我连你右手也废了!"
萧尘把手缩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苍老又补了一句:"一会儿下水的时候把玉佩裹紧了,这东西怕潮。我老头子虽然只剩一缕元神了,可也不想泡在凉水里跟你说话。"
萧尘没回嘴,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把玉佩裹了两层,塞进贴身的中衣夹层里。凉意隔着油布和衣料透进来,硌在胸口上,沉沉的。
赵铁衣已经蜡烛吹了,收进怀里。他把铁枪从布条里抖出来,枪尖在暗处一闪,蹭着墙皮削掉一小块青苔。然后他把枪横着背在身后,冲着萧尘比了个手势——我先下,你跟后,保持三步。
萧尘点了头。
赵铁衣没犹豫,把腿从石墩上翻过去,两只脚先入水。水没到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咬了咬牙,整张脸绷了一瞬。凉。深秋的地下水,凉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截身子全沉了进去,水漫到胸口,漫过肩头,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他回头看了萧尘一眼,咧嘴,白牙在暗里一闪,然后转身弯下腰,钻进了那道拱形洞口。
萧尘数了三息。
他把灰布短褐的下摆扎进腰带里,把靴子系紧,然后学赵铁衣的样子翻过石墩,两脚踩进水里。
凉。那凉意从脚踝往上窜,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扎到膝盖就变成了钝痛,漫到大腿根的时候整条腿都木了。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往前走了两步,水没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了暗渠的拱门。
水比他想的急。暗渠里水流有方向,从闸口往城外灌,带着一股把人往深处拽的力道,不猛,但绵绵的,一步不推着你往前你就站不稳。渠壁两边全是青苔,滑得根本扶不住,他只能靠两脚踩渠底找重心——渠底是碎砖和卵石铺的,高低不平,踩一脚要顿半拍才敢落第二脚。
赵铁衣就在他前头三步远,他能看见那杆铁枪斜背在身后,枪尖在水面上方几寸处一晃一晃地反光。赵铁衣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肩上的白布条被水泡透了,原先那团暗褐洇得更开,在水里悠悠地散成淡红,飘在两个人中间的水面上。
萧尘盯着那片淡红看了两息,没说话,加快了半步,跟到两步半的距离。
暗渠不比地洞直,拐了三个弯,每拐一次水流就变个方向,时急时缓。头顶的拱壁也越来越低,有一段萧尘不得不弯腰把头低到水面以下,闭着眼憋气走了四五步才重新直起来。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赵铁衣在前面停了下来。
赵铁衣举起了右手。掌心朝后,五指张开——停。
萧尘立刻贴着渠壁不动了。
他侧着耳朵听。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呜呜地灌,没变。但水声底下还有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划,极轻的,刷刷,刷刷,频率很快,不是人的脚步。
赵铁衣缓缓转过身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暗光里萧尘看清楚了:上、面、有。
他没抬头。他慢慢抬起视线,贴着渠壁往上移,视线越过水面上方半尺的黑暗,看见了拱顶上挂着的东西。
是人。六个。贴壁挂在拱顶的砖缝里,像壁虎一样四肢撑开,把身体嵌进黑暗里。他们身上穿着贴肉的黑皮水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攥着短匕,匕首的刃面被磨成了哑黑色,不反光。他们一动不动地挂在顶上,等着下面的人从水里过,等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扎下来。
暗河卫。
萧尘的心跳猛地沉了一拍。魏九渊不只在酒肆里布了人——他连暗渠里也下了饵。酒肆那边只是明面上的刀,暗渠里这把才是真正等着收网的。
赵铁衣的手已经摸到背后枪杆上了,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布条。萧尘在暗里冲他摇了一下头——不能硬冲。水面太窄,枪抡不开,而且暗河卫挂在上头,以逸待劳,等他们接近了再跳下来扎脖子,一刀一个。
赵铁衣的指头停在枪杆上没动,等着。
萧尘闭了一下眼。他在想暗渠的结构。三年前他摸进来那一次走了多远?拐了几个弯?前面还有多长才到出口?他那时候没碰到人,只摸了路就退回去了,所以这一段他确认安全的只是到这个弯道为止。前面还有没有暗河卫?刚才挂顶上的六个,是第一拨还是全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六个暗河卫挂在那里不动,说明他们也没看到这边的情况。暗渠里太黑,弯道挡了视线,他们还不知道萧尘和赵铁衣已经停下来了。
他伸手往下,按了一下胸口那块油布裹着的玉佩。裂缝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又跳了一下,和着他的心跳。
"别看我。"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没骂人,低低的,"我教你的焚炎诀第一层你自己催不动,但如果你只要一丁点火苗——够照亮的那种——你可以试一试。"
萧尘没犹豫。
他把右手从水里提出来,三根焦黑的指尖还裹着昨晚烧出来的薄痂,碰了水软了一层,一碰就疼。他咬住牙把右手举到水面上方,五指张开,把注意力往那三根焦黑的指肚上送。
没有火。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牙咬得更紧,整条右臂的肌肉都绷着,肩膀发颤。可暗渠里还是只有水声和黑。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耐了:"心!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催火',那是错的!你在想'我得有火',那也是错的!你别想,你就让它出来——它在你骨头缝里窝了三年的东西,你压着它它才不出来,你松了它自己就往外冒了!"
萧尘没想。他闭上眼,把攥着的那股劲松掉了。肩头放下来,手指张开,没用力,就那么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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