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渠惊蛟
第二章暗渠惊蛟 (第2/2页)然后他感到了一线热。
很细的一条,像针尖儿那么细,从左腰那枚玉佩的位置穿出来,钻进他的皮肉,顺着右臂的骨头缝往指尖走。走得不快,麻酥酥的,一路响着极细微的噼啪声,像冬日里干柴被火燎了第一下。焦黑的指尖上,裂口里,渗出了一点暗金色的光。
火苗。就那么一丁点,半寸高,在指肚上颤颤地晃,照不亮三步远,只够把萧尘自己的下巴和赵铁衣的半边脸从黑暗里勾出来。
但够了。
光一亮,顶上的暗河卫动了。第一个发现的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他本来看的方向是前头,光的反光让他眼角一闪,他猛地偏头,眼神从暗处里扎过来,看见了弯道后面的萧尘。
但萧尘比他快。
萧尘没有催火莲,他没有那个力气,他只有这一丁点火苗。他把这点火苗从指尖弹了出去——半寸高的火苗脱离了手指,飞过水面,晃晃悠悠地,像一只暗金色的萤火虫。它飞得慢,慢得像随时会灭了,但它飞过了暗河卫的头顶,飞进了弯道里最暗的地方,然后——
它熄了。熄的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追着它走了。六个暗河卫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跟着那一点光偏向了弯道深处。
赵铁衣动了。他等的就是这一个空隙。
铁枪从背后摘下来,横着扫出去,枪杆掼水,一道白浪炸起来泼了最近两个暗河卫一脸。他们闭眼的瞬间,赵铁衣的枪尖已经捅出去了——斜向上的,没有花哨,一枪从一个暗河卫的肩胛骨下面穿进去,从锁骨窝里穿出来,把人从拱顶上挑了下来,咚地砸进水里。
水花一炸,剩下的五个全动了。匕首从高处扎下来,破水声尖利得像哨子。赵铁衣侧身,第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去,划开了缠枪的布条,碎布片在水面上漂;第二把他用枪杆横挡,匕首尖磕在铁杆上蹭出一溜火星;第三把从后面扎他后脖颈,他整个人往下一蹲,匕首扎空,擦着肩头那团湿透的白布条划过去——布条崩开,伤口又挣裂了,血在水里漫开一团更浓的暗红。
萧尘也不闲着。他一步蹚出去,水花四溅,右手还举着,焦黑的指尖上那一线暗金又亮了一瞬——这次比方才大了些,一截指节那么长。他用手臂的侧面去挡一个暗河卫从侧下方扎上来的匕首,匕首尖划破了他右小臂的衣袖,在皮肉上拉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淌进水里。可他的火苗借着这一瞬碰到了那个暗河卫的胸口——只有一丁点,烧不透皮肉,但那人的黑皮水靠着了,火沿着布料往上爬,那人闷声一喊,松了匕首往水里扑,水花四溅把火压灭了。
但那一瞬间够赵铁衣回手补了一枪。铁枪翻转,枪尾的铁鐏砸在那人后脑上,闷响,人歪进水里不动了。
六个。两个落了水爬不起来了。剩下四个不再挂顶了,全跳进了水里,匕首在水面下潜着朝两人围过来。
暗渠里的水从清澈变成了浑的。血、碎布、青苔沫子,全搅在一起,看得见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萧尘的手指尖上那点火还亮着,可越来越弱了,像熬了一夜的灯芯,随时会缩回黑暗里去。
赵铁衣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萧尘的肩膀。他喘着气说了一句话,嗓门压不住,在水声里嗡嗡地传:"你还有吗?"
萧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焚炎指。第一式。
可他自己催不出来。刚才那点火已经是他拼了全力挤出来的——毒咒只裂了一道缝,苍老说"够你练第一层的缝",但也只是"够练",不是"够用"。他用了一次,再挤,就像从一个快干了的井里打水,桶下去了,拎上来只有半底儿。
他咬了牙。右臂的肌肉又绷紧了,指尖上那点火晃了晃,没熄,也没变大。
四个暗河卫已经摸到三步之内了。萧尘能看见最近那个的眼白——蒙面布上面那一线,白森森的,死死地盯着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暗渠出口的方向撞过来了。
水。一整面水墙,从他们身后涌来,不是暗渠的自然水流,是被人从外面炸开了什么堵水的东西灌进来的。那堵水墙拍在萧尘后背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推出去三步,呛了一口,鼻子和嘴同时进了水,他拼命蹬腿把头拱出水面,看见前面那四个暗河卫也被冲散了,被水墙推着往暗渠的墙壁上撞,匕首脱手,在水里打着旋往下沉。
水墙上还浮着一件东西。一柄银剑的剑尖,在水面上劈开一道白线,朝萧尘这边划过来。
剑尖后面连着一只手,一只纤细的手,手腕上戴着银镯子,镯子上面沾着泥。
楚灵儿整个人从水墙里冲出来,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全是水。她一剑把最近的那个暗河卫从水面上拍下去,剑脊不是剑刃,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翻了白眼就往水底沉了。她踩着水转过身来看萧尘,嘴唇冻得发白,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话:
"地牢后墙我已经炸了——关老将军被第三拨人接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乱葬岗了。"
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赵铁衣从水底下把脑袋探出来,呛了两口水,咳得惊天动地,咳完了一抹脸,哈哈大笑:"我就说这丫头不一般!"
楚灵儿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先落回萧尘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指头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银剑换到了左手,右手伸过来,攥住了萧尘那只还举着的、指尖还亮着一线暗金的右手。
她的手凉,但攥得紧。
"走。"她说,"出去再说。"
四个人重新排了次序。楚灵儿打头,萧尘在中间,赵铁衣断后。剩下那四个暗河卫被水墙冲散了,有两个在水里还在挣扎,有一个已经往深处潜下去了没再浮上来,还有一个不知去向。但赵铁衣后头只盯了三步的距离,一直没让任何人摸过来。
暗渠最后一段比前面都长。他们蹚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水才从胸口降到腰,从腰降到膝盖。头顶拱顶越来越高,渐渐能站直了,脚下从碎砖卵石变成了粗砂,踩上去簌簌地滑。前方出现一道光——不是灯光,是天光。灰白色的,从一片被藤蔓盖了大半的出口透进来。
楚灵儿先钻出去了。她拨开藤蔓,外面是乱葬岗——一望无际的土包和歪歪扭扭的墓碑,杂草丛生,深秋的枯草齐腰高,风吹过来整片整片地倒下去又扬起来。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腐败的草木味,不刺鼻,但闷,吸进去沉甸甸的。
关烈就坐在出口外面三步远的一块断碑上。第三拨人把他从地牢接出来,背上来的。他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进去两块,颧骨高耸,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旧棉袍,袍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泥。但那双眼睛亮。
他看见萧尘从藤蔓后面钻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弯着的脊背猛地直了。
"你——"他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努力挤出第一声,"你是萧烈的小子?"
萧尘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是乱葬岗的枯草和湿泥。萧尘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关烈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看他眉心那道不自觉的竖纹,看他左眉尾那道旧疤,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双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捂在脸上,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楚灵儿站在旁边,偏过头去,用湿透了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铁衣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戳进泥里半寸,他靠着枪杆站着,左肩上那团白布条又洇出一大片新红,可他没管,咧着嘴笑。
风从乱葬岗上吹过来,把枯草压得伏下去一片,又扬起来一片。天上那层厚云正从东边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关烈花白的头顶上。
萧尘从怀里摸出那块裹在油布里的玉佩,把油布揭开,低头看了一眼。裂缝还在,但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点点,像一根将熄未熄的灯芯,忽然被人拨了拨。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小子,你方才在水底下那一下——那点火不是你挤出来的。是它自己往外走的。"
"你爹封住的东西,在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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