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书房夜灯
第一卷 第6章 书房夜灯 (第2/2页)苏念晚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只是想帮他把抽屉关上,免得他半夜醒来撞到。但她伸手的时候,抽屉滑开了一些,那个铁盒子露了出来——是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早已停产的卡通图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盒子没有上锁。
苏念晚知道自己不应该打开。这是他的隐私,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可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掀开了盒盖。
最上面放着一根蓝色的发绳。
苏念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发绳,蓝色的,上面有两朵小小的白色蝴蝶结,是高中女生很流行的款式。她记得这根发绳——十七岁那年,她就是用这根发绳扎着马尾,给那个少年撑伞送他去医院。后来她包扎他伤口的时候,发绳松了掉在地上,她急着送他去急诊,忘了捡。
她以为早就丢了。
原来被他捡走了。
苏念晚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拿起那根发绳。十年了,发绳已经有些旧了,弹性早就失效了,蝴蝶结的边缘也起了毛,但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他把这根发绳保存了十年。
她放下发绳,拿起下面的东西。
是一张票根——启明中学元旦晚会的入场券,日期是十年前的12月28日。那天晚上她有一个钢琴独奏节目,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弹的是《月光奏鸣曲。她记得那天台下坐满了人,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也在吗?他怎么会在?那时候他们根本不认识,他甚至不是启明中学的学生。
票根下面是一沓剪报,全是她的。有她大学时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报道,有她第一次陪父亲出席商界晚宴被拍的照片,有苏氏集团新品发布会上她站在父亲身边微笑的样子,还有她上财经杂志的封面……每一张都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干干净净,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了,看得出来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最厚的那一沓剪报里,夹着一张订婚启事。
她和林子涵的订婚启事。
苏念晚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订婚启事上,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站在林子涵身边,笑得很甜。而在她的笑脸旁边,有一个被烟头烫穿的洞,黑黢黢的,像一道伤疤。那个洞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林子涵的脸上。
苏念晚盯着那个洞,很久很久。
她能想象出他看到这张订婚启事时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就着台灯的光,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察觉。他不会哭,不会摔东西,不会找人倾诉——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烫了一个洞。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那张泛黄的剪报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弄湿了他珍藏了这么久的东西。
她把剪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她丢失的一块橡皮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丢过)、她大学时演出的节目单、她在慈善晚宴上戴过的一枚胸针的照片(他连这个都留着?)、一张她高中毕业时的集体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眉眼弯弯,而照片的边角被摸得发毛,不知道被他摩挲过多少次。
铁盒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苏念晚拿起来,是一张B超单。
她愣住了。
B超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胎儿影像,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陈雨桐。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和林子涵在一起,连陆沉渊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的铁盒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别的女人的B超单?
陈雨桐是谁?这个孩子……是他的吗?
苏念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纸面被她捏得发皱。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冷又疼。他说他等了她十年,说他身边从未有过别人,说他从十七岁起就只有她一个人。
那这张B超单是什么?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脑子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进去把他摇醒,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但她没有。
她听到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晚晚……"
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软糯,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把B超单放回铁盒,轻轻合上盖子,把抽屉推回原位。她把毯子给他盖好,拿起桌上凉透的咖啡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陆沉渊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没有睡熟。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想知道她会做什么。他感觉到她给他盖毯子,感觉到她的手指悬在他手腕的疤上方,感觉到她打开了那个抽屉,打开了那个铁盒。
他以为她会叫醒他,质问他,或者生气,或者摔门而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所有东西,安静地把一切放回原位,安静地帮他关上门。
陆沉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旧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根蓝色发绳他攥了一晚上,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等了十年。
他不怕再等久一点。
但他怕。
怕她看到他藏了十年的秘密后,会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是个窥私欲旺盛的偏执狂。怕她知道那些他从不曾说出口的、阴暗的、疯狂的执念后,会害怕他,会退缩,会像上一世那样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他。
陆沉渊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发绳、票根、剪报、橡皮、节目单、照片……每一样都是她的,每一样都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衔泥筑巢的燕子,攒了整整十年。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B超单上,停了很久。
那张B超单不是他的。
那是赵兰芝当年派人送到他办公室的,附了一张纸条:“你妈在疗养院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想让她舒服点,就离苏家那个丫头远一点。”
那是赵兰芝的警告。那张B超单是假的,"陈雨桐"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后来查过,整个江城没有一个叫陈雨桐的孕妇在那家医院做过产检。但在当时,这张纸起到了作用:他整整三个月没有敢出现在苏念晚面前,怕赵兰芝真的对他母亲下手,更怕赵兰芝把矛头转向苏念晚。
他把这张纸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他当年有多无能,有多懦弱,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不敢靠近。
他应该把这张纸扔掉的。
但他没有。他把它压在铁盒最底下,像压着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陆沉渊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半山的风很大,吹得树梢哗哗作响。主卧的方向黑漆漆地,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要去一趟疗养院。每个月15号,他母亲会有短暂的清醒期。
他得在她醒来之前回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
陆沉渊最后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轻轻带上书房的门,下了楼。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他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胃药——是她放的。她看到了他凉透的咖啡,知道他胃不好。
陆沉渊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杯水和那片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水是温的。
和她的手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