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为什么技术官僚不能纯粹?
第541章 为什么技术官僚不能纯粹? (第1/2页)夜深了。
富平传舍的这间房不大,窗子开着半扇,外头有点风,可惜是热风,吹进来跟没吹差不多。
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被风撩得东倒西歪,把韩沥的影子在墙上甩来甩去。
他盘腿坐在矮案前,铺开一块写字板,上头压着几张纸,墨已经研开了,笔搁在砚台边上。
头一条写的正是菌菇种植计划。
这玩意儿已经不能再拖了。
眼下刚巧是夏天,是春菇采收的时候,再晚一段时间,伞盖一开,孢子散出去,这一季就白搭了。
他得趁着这会儿把种植的章程理出来,好让白芊红跟郑国搭上话,赶紧开干。
鼠毫笔的笔尖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字不算好看,胜在清楚。
先写一类菇的培养基——秸秆、人畜粪便、人畜尿液,堆一起发酵一轮,进菇房再加石膏粉二次发酵,完了撒石灰杀菌,硫磺熏蒸,最后把剪碎的蘑菇拌进去当种。
当再度写到"人畜粪便"和“人畜尿液”这八个字时,他自己先乐了一下。
真不是他爱提屎尿屁,是屎尿屁真就特别重要。
但好在如果明天郑国或者白芊红暂时接受不能的话,他还有一种稍微干净的菌菇类种植手段。
那就是香菇型的木腐菌种植,包含有杂木屑、麦麸、一撮石膏,打湿了撒菌种,靠昼夜温差催它长。
这两种都急不得,菌丝熟透要两到四个月,出菇又得一两个月。从今儿算起,头一茬菇怎么也得挨到年底——夏历的年底。
因此必须得马上开始安排种植了。
他写得入神,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哪位?"韩沥头也没抬。
"假丞,国来访。"
"请进吧。"
门从外头推开,郑国进来,换了身皂色衣裳,跟白天那身青色直裾不一样,人显得利索些。
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韩沥跟前,躬身行礼。
"参见十四公子。"
"唔。"韩沥没抬头,笔也没停,"老实讲,我来秦国时,其实也是想跟您一样,纯粹的技术官僚。"
说到这儿,他难得地失笑了一声。
"不需要跟宫闱有关系,不需要跟君王有什么关系——做完一件事,解决一个问题,就面对下一个问题就好了。"
这是他最天真的幻想,但是在自己因为弄玉被迫被太后叫进宫后,全部被打碎了。
"其实公子。"但郑国听完后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我并非是您想象的那么纯粹的技术官僚。"
"老实讲,我能感觉的出来。"
韩沥这下才停了笔,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脸,正对着郑国。
"因为您是秦王政元年,来到秦国的。那时是先王,也就是我王祖父韩桓惠王还活着的时候入秦的。"
听闻此言,郑国顿时吃了一惊:"先韩王或者当今韩王把事情告诉了您?"
但韩沥却摇摇头:"我有所怀疑,是因为我是夜幕的一份子,而夜幕已经矗立二十余载了,恰好也是我王祖父时期存在的。"
这话落在屋里,像是往油灯上吹了口气,火光矮了半寸。
"可实际上,我与姬无夜、白亦非他们并不熟悉。"郑国先撇清,"毕竟他们一个是将军,另一个贵为侯爵,没可能跟我这个水工,又是郑姓之人扯上联系。"
"那夜幕四凶将,您在韩国的时候一个都不认识?"韩沥有些意外,也有些不信。
"军政财谍吗?"郑国把这四个字念出来后,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先不说作为共主的姬无夜,军之凶将白亦非远在南阳,政之凶将公子安主要替先王管理和世卿世禄的联系,财之凶将翡翠虎负责替韩王敛财,谍之凶将蓑衣客负责定位韩国境内因为连番大败对先王不敬不服的政敌。"
他一口气数下来,跟报账似的,末了自嘲地一笑。
"国不过一个水工。如果不是先王听蓑衣客所言,秦人想要最好的水工在关中开渠,老实说国根本连靠近韩王宫城外五十步范围的机会都没有。"
"政之凶将公子安哈?"韩沥突然来了兴致,嘴角勾了一下。
这就是时间的魅力啊。
十年前,政之凶将还是公子安;等韩非求学归来,夜幕的语境里才慢慢换成潮女妖。
"正是当今韩王。"郑国见他笑得古怪,有点不解,"当年的公子韩安,作为先王最有谋略的儿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可以带着姬无夜、白亦非等人在百越出尽了风头,有军功,又顶着相国张家的影响力做了很多事,因此才得享太子位,并在先王驾崩后,成为新的韩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试探。
"公子身为当今韩王在夜幕的继承人,对此应该再是清楚不过啊?何必如此惊奇呢?"
"事先声明,我并不是父王安排在夜幕的正统继承人。"韩沥纠正他,"太子才是。我是阴差阳错进来的,走的是翡翠虎的路线。"
"噢!"郑国恍然,"原来您一开始承担的是翡翠虎继承人的位置啊?可是太子不是听闻已经死了,我还以为您来秦国是一种质子入秦的意象呢!"
"我不是那种质子。"韩沥想了想,找了个说法,"我入秦算是被我的势所累。按照惯例,新的韩太子要不是四哥,要不就是九哥,我……”
韩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个封君名:“我更像是信陵君一样的角色。"
"明白了。"郑国点了点头。
双方各自沉默了一小会儿。
窗外有蟋蟀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郑国却首先叹了口气。
"没想到九公子有一天能被排上做太子的机会。"
"世事难料,不是吗?"韩沥微微一笑。
"那可真不是一个好的世事难料。"郑国却不看好,"我与韩非也算朋友一场,我能看得出来,他更倾向于去走君王师的路线。而且他提倡的法家理论对君王要求太高了,韩国的情况根本不是靠锐意进取来挽救的。"
他说到这儿,语气沉了下去,像往井里丢了块石头。
"如果他当上太子……此非韩国之福。"
说完,郑国深深呼吸了一下,肩膀一起一落。
再开口时,声调已经稳了。
"我想,我应该是时候告诉您,我接受的命令。"
韩沥没说话,只把身子正了正,认真地望过去。
"其实,不用你深思熟虑地想。"郑国忽然直截了当,"我入秦这件事,就连当时的吕丞相都知道我是韩国派来的间谍,身负着疲秦的计谋。"
韩沥点点头。
秦王元年,吕不韦大权独揽,眼力和心性绝不是眼下这种末路求生者的样子。
那可是无冕的秦王,门客三千,眼线遍布,郑国这点底细,瞒不过去。
"但当时,"郑国的语气从坦然里透出几分自矜,"秦人最好的水利专家,还是创立了都江堰的李冰父子的后人。可李冰父子当时是接受了当时作为古蜀国远古守卫力量蜀山势力的帮助,才成功打造了都江堰这一水利奇迹。"
他摊开手,一副"账就是这么算的"样子。
"如果让李冰后人来负责主持这条位于秦国腹地的关中之渠,就必须得引入古蜀国力量。”
说罢他嗤笑了一声:“那这股力量会不会借此机会染指秦国的君位传承呢?尤其是……巴蜀的一切古风都已经被秦人消化完毕了,可唯独蜀山这股势力还被远古力量保护着。秦国势力要是接受了这股古老力量的帮助安排修渠,不亚于引狼入室。"
"而我好歹只是郑国宗室出身。"郑国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郑国的一切都已经被韩国所消化和吸收,唯一牵扯到我的远古力量,不过是苍龙七宿。"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但那早就随着郑庄公的逝去,加上多年的春秋争霸、战国混战所遗失——被现在的七国各执一份。"
"一方是背景复杂的古蜀国力量,一方是早就失去一切古老秘密,只是背负着一种韩国疲秦任务的普通水工……"郑国越说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让吕相邦选择的话,他会怎么选择呢?"
"毕竟水渠是必须要安排修建的。"郑国淡淡地说道。
韩沥慢慢地点了点头,算是把这层关系捋顺了。
可捋顺之后,他反倒更想不通了,于是古怪地看着郑国。
"既然秦国朝堂中的吕相国知道您正是来执行疲秦任务的谍者,还依旧让你主持水渠的挖掘,那你某种意义上也有着免死金牌啊!"
他歪着头。
"何必还来找我?"
"公子真要明知故问吗?"郑国玩味地反问。
韩沥愣了一拍,随即会意。
"明白了,一朝君王一朝臣。吕相邦和秦王政直接对上了,胜负未知,但无论任何一方谁胜利,朝局都会发生变化。"
"我只能说,"郑国淡淡地说,"我并没有与相邦一起单独密谈过,所以不知道吕相具体知不知道——只是猜测他可能知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他还是透露出一股钦佩:“但相邦也算是秉持着一种……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态度,让我主持水渠营建。"
"可现在已经正式亲政的秦王知道吗?"郑国反问,"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当时他才十三岁,还小,估计还不了解这点。"
然后他就突然听到韩沥说了一句。
"我跟他谈过了。"
韩沥这一句像往这闷热的屋里泼了瓢凉水。
郑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什么?!"
"在我跟他谈要来修水渠的时候,"韩沥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就把对你可能是我王祖父韩桓惠王时期派来的间谍的事情,说给他听了。"
"那他……"郑国脸色变了几变,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半天才挤出后半句,"他有什么反应?"
"没事的话,他就不予置评。做完事后,估计会厚禄重赏之,然后会让你做事。"韩沥几乎是把嬴政那套心思掰开揉碎了说,"有事的话,他会审你。回答得让他满意,他倒是一样会继续用你。"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
"但是那种使功不如使过的用。"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郑国半张脸照得明灭不定。
"秦王和相邦的恩怨虽外表不显,但哪怕我远在咸阳之外,都体会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郑国叹了口气,"依照这个情况,使功不如使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你可以这么想。"韩沥也不粉饰,"按照最坏打算做准备是最明智的。"
郑国垂下眼,细细地思索起来。
韩沥也不催他,重新提起笔,接着写自己的计划。
他准备开始做第二个项目的计划细则:石磨。
只有石磨先做出来,磨麦子、磨豆子才能一道上手。
他边写边在心里盘算:上盘凿孔进料,下盘开槽出粉,中间得留好轴心,不然磨着磨着就跑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国抬起头,突然对着韩沥行了个大礼。
"国,多谢十四公子仗义执言,让国有个迎接接下来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