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为什么技术官僚不能纯粹?
第541章 为什么技术官僚不能纯粹? (第2/2页)"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韩沥摆摆手,并不居功,"当今秦王的态度就是渴求大量的人才为自己所用——尤其是一旦在和吕相邦的争斗中进入上风后,吕相一倒,庞大的六国客卿集团会马上解散。"
他苦笑了一下。
"代价其实是巨大的。但为了亲政,他是不得不需要这么做的——而他这么做后,唯一能做的补救,就是……"
他歪了歪脑袋。
"慢慢把解散的六国客卿集团给搭建起来,并且要树立典型。"
"国明白了。"郑国点头,"我虽然有原罪,但如果赦免并继续用我,我就成了典型。"
"所以不必谢我。"韩沥摇头,"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十四公子率先替秦王做好叙话的话,我也不一定会得个好结局。"郑国仍是认真地行礼,"陶朱公大儿子救不回二儿子之事,国还是清楚的,也不敢忘怀公子说项之恩。"
"哼哼……"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我只是一味地与人为善,你只要不要认为我会挟恩图报就行。你唯一需要感谢的是大王的宽宏大量就好。"
郑国却没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反而直起身,正色道:"秦王的不杀之恩,我会在后续用做事来奉还。但对于公子,我会报之——但在此之前,国却还有一事不明,往公子替我解惑。"
"什么事?"
韩沥正要继续落笔,闻言又停了,抬头看他。
"您对韩国怎么看?"郑国问得很认真。
韩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地往下说。
"万事万物,都没有亘古不变的形态。哪怕是炼不化的真金,也不过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温度罢了。”
“天地如此,真金如此,夏商周皆如此。”虽然颇为伤感,但他还是直接地说道,“韩国真要迎来他的终末之时,难道是凭一人之力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吗?!”
"看来十四公子已经放弃了韩国。"郑国有些伤感。
他到底是郑国宗室出身,亡国的滋味,他家的列祖列宗尝过。
"不过,韩国国体估计是要看内外形势看到底能撑多久。"韩沥话锋一转,"但韩国的精神文化,韩风,有识之士,甚至是生活在韩地的每一个百姓,要能在一个强而有力之人的守护下,逐步形成一个地方自保集团的话……"
郑国眼皮一跳,实在没想到韩沥藏着这么一份志向和野心。
"韩国也许会亡,但韩会亡吗?"韩沥反问,"就像郑国可以亡,郑会亡吗?"
"您不想成为韩王。"郑国先道破了一句,"但好像您追求的位置,秦王估计会很不喜欢。"
"成为王,要为自己谋。"韩沥坚决地摇头,"而我为了不给自己制造弱点,我就偏偏不能去追求当王——"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扬了扬。
"可我是韩人,我出生在新郑。我要为新郑和韩地这些土地世世代代的民众、寒门和贤良考虑一个未来。”
他抬起头,直面郑国:“不然我已经连国都弃了,要是连生我养我的故乡都弃了,岂不更加不是人了吗?”
沉默。
屋里的沉默像有了重量,压在两个人之间。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蟋蟀。
好一会儿,郑国才开口,打破了这阵安静。
"多谢十四公子畅所欲言。"
"只是偶遇故人,让我平日里话多了一点而已。"韩沥无所谓地摆摆手。
然而下一刻,他就真的愣住了。
因为郑国说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十四公子愿意对国示之以诚,那国也先给公子您交个底。"
郑国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
"其实,先王早就清楚我此去秦国必然会识破。但他判定,此刻为了给关中带来沃野千里的收益,秦国会接受我作为关中水渠的主持人。"
韩沥皱起眉,心里隐约猜到下文不简单。
"他要我根据秦国山川地理走势,设置以水为兵的手段。"郑国一字一顿,"只要此渠一成,稍微做点改动,就能让可以漫灌关中的水渠变成千里汪洋,一片泽国,彻底整垮一次秦国的东出之势。"
韩沥一下子坐直了。
"你答应了?!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连珠炮似的问,"而且我不信秦国没有能人看不出来这点?!"
"我先回答您后面那个问题。"郑国没急着辩解,"修渠不是一桩简单设计就能形成的。”
他慢慢解释道:“关中那块地,本身周边无河,在泾河和洛河之间,有一大片盐碱地。在不靠利用地势和人为的惊险设计,根本无法改造关中原有的地质价值。"
话音刚落他就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兵行险招是必然的,只是精妙的设计有时候也会成为害人的武器罢了。"
"不要这样搞。"韩沥直接摆手,语气硬了起来,"如果韩国这边有人来让你这样做,不要答应,让我来处理。"
他盯着郑国,一字一句。
"你就不怕做下这种事,名声遗臭万年不说,还会把自己和韩国害惨吗?!"
郑国的神情很愁苦,像是被这句话逼到了墙角。
"原因是……"他顿了很久,才把那段往事从牙缝里挤出来,"当时先王告诉我,不照做的话,还活在故郑国冷宫的最后一位郑君嗣子就会很惨。"
他抬起头,眼底有些泛红,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郑国国君嗣子啊!为了让他不因我而死,于是我当时很无奈地接下了入秦的任务,替秦国建渠。"
“国君嗣子?!”韩沥突然不解地盯着郑国,“前郑都已经灭了一百多年了啊!”
“啊……”郑国看韩沥不解,于是就马上解释道,“您可能不知道吧?”
“当年郑国末代君主郑乙一脉大多数的直系子嗣,基本上都死绝了。”郑国微微抿嘴,“但郑乙的孩子有儿子和韩宗女结婚生下的子嗣,又有韩宗子跟郑乙宗女结婚后诞生的子嗣。”
“他们大多都住在郑国冷宫,在隐宫中过着不为外界所知的半软禁生活。”郑国叹了口气,“为了应对某种过去说的郑国鬼兵传说……韩国宗正总会找破落的韩国的宗子与之结合,诞生的子嗣,来压住所谓的鬼兵传说。”
“大多都不堪这种隐宫生活,为了报复韩国,早早地就因为各种不明原因,不传后代,不结婚早死了。”郑国露出一副愁容,“但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一名……留着郑乙血统的嗣子存活于世。”
“叫什么?!”韩沥感兴趣地问。
“没说姓名。”郑国摇了摇头,“但先王带我见过他——几岁的年纪,确实是有据可查的郑乙嗣子。”
“您继续说。”韩沥只能抬了抬手。
"十四公子。"郑国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我入秦以来,基本上是兢兢业业地在关中为秦做渠。但再精妙的引水设计,架不住万一在几个不起眼的关键节点上做破坏,那好的设计一样也会变成杀人的设计。"
他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字字地往外吐。
"这不是我作为水工的本心。但我知道,我的渠确实有杀伤力。"
韩沥瞪大了眼睛,盯着郑国看了约莫一息,才迅速道:"把秘密埋在肚子里。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说。"
他缓了缓,把语气放平。
"如果秦王最后留你,那这个渠就是你以后的名声。但如果不留你……"
他沉默了一息。
"看你自己。你忍心把你十年一起共事的秦人役夫,一起死在水患里的话,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哼哼哼……"郑国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那我就放在自己心里,看看我能不能躲过去再说吧。"
随即,他敛了笑,神情严肃起来。
"但是,韩国方面的压力,就只能靠公子斡旋了。理论上,这事是先韩王和国之间的秘密,但如果当代韩王和蓑衣客要是获悉了,估计在绝望之下病急乱投医找到国。"
他躬身行礼,作势要走。
"那时……就只能靠公子的护佑了。"
"在我们结束今天晚上的对话前。"韩沥忽然叫住他,"为什么你说我父王和蓑衣客不一定知道?你说当初王祖父靠郑国的一个嗣子来威胁你……那那个嗣子的后续情况呢?"
"那个嗣子,在我入秦后的第一天。"郑国停下脚步,脸上浮起一个说不清是自矜还是自嘲的笑,"就有人在我住下的传舍里递了张绢条,上书'嗣子已死,其余看你'。"
"就这样?!"韩沥无语了。
"就这样。"郑国肯定地点头,"第一年,我干得兢兢业业。后来每一年,我都在等先王的命令——可直到先王驾崩后,我才明白,当年的字条应该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解释起韩沥之前没问完的那层疑惑。
"至于为什么现在的韩王和蓑衣客不知道?"郑国摇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如果这件事不保密到只有先王和我知道的话……"
他反问:"那为什么不会怀疑罗网不会知道呢?"
韩沥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这个话。
"总而言之。"韩沥还是那句话,"伤天害理的事情,千万不要做。"
"而公子。"郑国点头应诺,重新躬身行礼,慢慢退向门口,"现在随着先王已逝,嗣子已死,我也将秘密交给了您——如何不让这个秘密害人……"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很重。
"也一样是您的责任了。"
韩沥没说话。
"从明天开始。"郑国最后叮嘱一句,"有什么事情需要国配合的话,让嵌红老弟告诉国就好。不打扰您做事了。"
他转身拉开房门,跨出去,又回手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廊道远去了,很快被夜风吞没。
屋里重新只剩下韩沥一个人。
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半个时辰。
幸好没有在房里安排第三个人。
幸好他这双耳朵还算灵,方才留神听过,四周没有窃听的动静。
这是个真他娘的吓人的秘密。
一个水工,在关中埋了十年的"水攻之策",随时能把秦国的粮仓变成泽国。
而这条引线,就捏在他手里——或者说,从今晚起,一半捏在了韩沥自己手里。
他忽然挺想问一个问题。
那个嗣子,是踏马的谁啊?
可惜。人死了,就没人能给答案了。
总不能是卫庄吧?
韩沥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扯了扯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一样,这只是猜测。
他低下头,重新提起笔,继续写他的计划。
菌菇的章程快收尾了,石磨的才起了个头。后头还有豆腐,还有一堆等着他排期的杂事。
啥事都比不上自己的菌菇种植和石磨打造。
窗外,蟋蟀又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跟这夜一样,没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