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0章 旧衣渐冷冬渐深 梦里忽闻唤狗声
第0630章 旧衣渐冷冬渐深 梦里忽闻唤狗声 (第1/2页)入冬那天,阿黄第一次没能爬起来。
它趴在藤椅上,听着窗外北风刮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声音。风把枯枝吹得嘎吱作响,像老李冬天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往年这个时候,老李会搬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在客厅里生火。炉膛里塞着劈碎的旧木料和干透的梧桐枝,火苗舔着炉壁,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能从下午三点坐到天黑。
现在炉子还在墙角,炉膛里积着去年冬天的灰烬,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雪。
阿黄试了两次站起来。前腿撑着椅面,后腿却使不上劲,晃了两晃又趴了回去。它喘了几口气,把下巴重新搁在老李那件蓝布外套的袖口上。外套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烟草味还有一点,铁锈味几乎闻不到了。阿黄每天用鼻子蹭它,蹭了快两个月,布料表面起了毛球,颜色也灰扑扑的。可阿黄还是能闻出来。那是老李的味道。埋在深处,像老李在院子里埋的那坛老酒,年头越久,味道越沉。
老周来的时候,门没关严。推门进来,一股冷风灌进屋,阿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老周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把手里的饭盒搁在搪瓷碗旁边。饭盒里是肉粥,还冒着热气。他蹲下来,把粥倒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些。
“阿黄。”
阿黄没动。
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两个月前阿黄还有肉的时候,摸上去是软的、暖的,像一条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毯子。现在只剩下皮和骨头,薄薄一层覆在肋骨上,摸起来像摸着老李那件外套的布料,粗糙,干瘪,没有弹性。
“今天降温了。”老周说,“我跟你说了,楼下那棵槐树昨天被物业砍了。说是枯死了,怕倒下来砸到人。现在巷口那块空了一大片。你以前不是老在那棵树底下捡叶子吗。”
阿黄闭着眼睛。槐树。它记得那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老李坐在树底下下棋,它趴在旁边,树荫遮着,风吹着,老李的棋友老孙头总爱掏口袋里的花生米给它。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了,厚厚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老李说“阿黄,去”,它就在落叶堆里打滚,滚了一身碎叶子,老李笑它像个毛球。
现在树没了。叶子也没了。
老周把粥碗往阿黄面前推了推。“吃一口。就一口。”
阿黄睁开眼。它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粥,拌了碎肉末和青菜。老李以前也这样煮粥。老李煮的粥比这个稠,因为他总把最稠的部分舀给它,自己喝剩下的米汤。老李舀粥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吹凉了才倒进碗里,然后用手指试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推到它面前。
阿黄挣扎着抬起头。它凑到碗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粥是热的,有肉味,也有青菜味。可没有老李的味道。它舔了两口,又趴下了。
老周叹了口气。他把粥碗留在那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冻蔫了,叶子耷拉下来,边缘发黑。他把花盆端起来,拿到水池边浇了点水,又端回窗台。冰箱上那张便签纸还贴着,“阿黄打针:3月12日”,墨迹被潮气洇开了一点,字变得模糊。老周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老李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老李右手有伤,年轻时候在厂里被机器绞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写字从来只用左手。可他的字不难看。一笔一划的,认真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阿黄。”老周又蹲下来,“老李的女儿上次来,说想把你接走。我没让她接。我跟她说,阿黄在这屋子里才活得像条狗。接走了,它就是条没主的狗了。”
阿黄把脑袋从外套里抬起来,看了老周一眼。
“可你这样下去也不行。你不吃东西,扛不住这个冬天。”
阿黄又把脑袋埋回外套里。
老周坐了很久。他坐在老李常坐的那把矮凳上,矮凳是老李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三条腿,缺了一条,老李用砖头垫着。老周坐在上面,感觉整个世界都矮了一截。他看着藤椅上的阿黄,看着它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样子,看着它把鼻子埋进那件蓝布外套里,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呼吸。
“你闻什么呢。”老周的声音有些哑,“那件衣服都快被你闻烂了。老李要是知道你把粥剩着不吃,光顾着闻他的衣服,他非得骂你不可。”
阿黄没动。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看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老李和妻子站在天安门前面,两个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蓝色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李的妻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和阿黄梦里老李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老李啊。”老周对着照片说,“你这狗,比你儿子还犟。”
他关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阿黄听着风声,听着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听着巷子里越来越少的喧哗。冬天的书脊巷比秋天更安静。树没了,叶子没了,连那些遛弯的老人都不大出来了。
它趴在藤椅上,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种状态最近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它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梦里老李在,醒来老李不在。可有时候梦里老李不在,醒来的时候,它却觉得老李刚刚还坐在这里。
那天下午,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柳絮满天飞,像下了一场暖洋洋的雪。老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阿黄坐在前杠上,爪子扒着车把。老李骑得很慢,嘴里哼着跑调的京剧。阿黄记得那出戏,老李说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带着兵在城下听。老李哼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时候,声音会忽然拔高,吓得阿黄耳朵一竖。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你听懂了吗?”
阿黄当然没听懂。它只知道自行车前杠硌屁股,但老李的胳膊环着它,稳稳当当的,不会掉下去。护城河的水面被春风吹得皱巴巴的,柳絮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会漂的雪。老李把车停在河堤上,坐在柳树底下,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馒头是老李自己蒸的,硬邦邦的,他把馒头掰碎了,一半给自己,一半给阿黄。阿黄吃馒头的时候老李看着它笑,说“你比人好养活”。
春天真暖。柳絮落在阿黄的鼻尖上,痒痒的。老李伸手帮它拂掉,手指掠过它鼻头,带着烟草和馒头屑的味道。阿黄打了个喷嚏,老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起两只白色的水鸟,扑棱棱飞远了。
后来梦转了。柳絮变成了落叶,春天变成了秋天。老李还坐在那棵柳树底下,可柳树变成了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老李不笑了。他靠着树干,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右手按着胸口。他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肩膀发抖。阿黄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低。它舔了舔他的手指,想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
“你要好好的。”老李说。他的手从阿黄头顶滑下来,落在它背上,停在那里。然后他的手不动了。
阿黄醒了。
屋里很暗。天已经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线。阿黄抬起头。藤椅还在,外套还在。可梦里老李那只放在它背上的手不见了。背上空荡荡的,只有空气。凉丝丝的空气。
它转过头,看向门口。门还是关着的。楼道里没有声音。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嘀嗒,节奏不紧不慢的,像老李睡觉时的呼吸声。
阿黄从藤椅上滑下来。四条腿站不稳,后腿拖在地上。它用前腿撑着,一点一点爬到厨房门口。那个搪瓷碗还在那里,里面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阿黄闻了闻。然后它低下头,伸出舌头,一口一口地把粥舔干净了。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也许是因为梦里老李说的那句“你要好好的”。也许是因为它突然想起来,老李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把碗推到它面前,说“吃”。那个字很短,很轻,可阿黄听了十年。它听懂了。吃。好好的。老李在的时候,它听老李的。老李不在了,它还是听老李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