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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0章 旧衣渐冷冬渐深 梦里忽闻唤狗声

第0630章 旧衣渐冷冬渐深 梦里忽闻唤狗声 (第2/2页)

粥是凉的。可阿黄一口一口地舔完了。碗底最后一点米粒被它用舌头卷起来,咽下去。然后它趴在水池边,喘了很久。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胸腔里像拉着一把破风箱。它老了。十年的狗,相当于人的一辈子。老李七十岁走的时候,阿黄也快了。
  
  从那天开始,阿黄又开始吃东西了。不多,但每天都吃一点。老周带来的粥它吃,隔壁张婶端来的剩饭它也吃。它吃得慢,吃几口就要歇一歇。可它不再把饭剩在碗里了。它把每一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像洗过一样。
  
  “阿黄这是想开了。”张婶站在门口对老周说。
  
  老周摇了摇头。他蹲在藤椅旁边,看着阿黄慢慢地嚼着饭粒。“它不是想开了。它是怕老李回来看见它没吃饭,会骂它。”
  
  张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这狗……”她说,“这狗比人强。”
  
  冬天越来越深了。巷口那棵被砍掉的槐树留下了一个磨盘大的树桩,树桩上积了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帽子。阿黄某天下午从屋里出来,在后院门口站了很久。它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老周说外面太冷,怕它冻着。可那天阳光很好,虽然风还是凉的,但太阳照在身上有种干干爽爽的暖。阿黄慢慢走到巷口,在树桩旁边站住了。
  
  它低下头,在树桩周围的雪地上闻了闻。雪盖住了大部分气味,可阿黄还是找到了。树根附近的土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槐树味。那种味道让它想起了秋天。想起落叶。想起老李扫院子。
  
  阿黄用鼻子把树桩旁边的雪拱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然后它趴下来,把身体蜷在树桩旁边。阳光照在它的背毛上,黑白杂间的毛已经稀疏了很多,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肤。它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老周从修鞋摊那边走过来,看见阿黄趴在树桩旁边,没有赶它。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裹着军大衣,把手揣在袖子里。
  
  “阿黄。”他说,“你是不是还在等叶子?”
  
  阿黄没有睁眼。可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老周看着那个被砍掉的树桩,看着树桩上积的雪,看着雪地上阿黄趴出来的那一小块露出泥土的空地。他忽然想起老李还活着的时候,秋天两个人下棋,阿黄就在树底下捡叶子。老李一边下棋一边唠叨,说阿黄捡叶子是傻,捡回去又不能吃。可每次阿黄叼着叶子跑回来,老李都会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夹进棋谱书里。老周有次翻那本棋谱,里面夹了十几片叶子,每片都扁扁的,压得平平整整。
  
  “你老李叔啊,”老周对阿黄说,“嘴硬。其实他稀罕你捡的叶子。他跟我说过,说阿黄捡的叶子好看,比地上随便落的都好。因为阿黄挑过。”
  
  阿黄把脑袋往树桩那边挪了挪,贴住树桩上积的雪。雪很凉,可树桩下面有土。土里有根。根里连着那棵已经不在了的槐树。
  
  那天下午,阿黄在树桩旁边趴了很久。太阳从西边矮墙上溜下去的时候,它慢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树桩。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树桩上,落在阿黄刚才趴过的那小块空地上,慢慢地把那些爪印和卧痕覆盖起来。
  
  阿黄上了四楼。每一步都很慢。前腿先上,后腿拖着跟上来,在台阶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二楼,三楼,四楼半。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还是关着的。它用鼻子顶了顶门缝,然后趴下来,把身体贴在门板上。
  
  屋里的藤椅在等着它。外套在等着它。那个搪瓷缸子、那张旧照片、那盆蔫了的绿萝,都在等着它。
  
  阿黄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爬上藤椅,趴在那件蓝布外套上。它的鼻子埋进外套的褶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几乎闻不到了。铁锈味也没了。可阿黄还是闻到了一个味道。很淡,淡得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那是老李的味道。是那个在垃圾桶旁边弯腰抱起它的老李的味道。是那个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的老李的味道。是那个在梦里喊它“阿黄”的老李的味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巷口那个树桩被雪埋住了。修鞋摊收了。张婶关了窗户。老周回了家。整个书脊巷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
  
  屋里没有开灯。黑暗中,阿黄趴在藤椅上,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可它的鼻子牢牢地贴在那件外套上,贴着最后一点旧日的气息。
  
  它闭上了眼睛。眼皮很沉,像两片灌了铅的叶子。可眼皮后面,有一个画面在亮。是护城河边的春天。柳絮在飞。老李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跑调的京剧。阿黄坐在前杠上,爪子扒着车把。风很暖,柳絮落在鼻尖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阿黄。”老李说,“跟我回家。”
  
  阿黄在梦里摇了一下尾巴。一下,很轻。然后它的尾巴垂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不动了。
  
  窗外,雪无声地下着。一片一片的,落在书脊巷的每一寸土地上。巷口那棵被砍掉的槐树桩上,积雪又厚了一层。雪面平整而洁白,像一张从未被人翻动过的旧书页。
  
  屋里的藤椅安静地立在墙角。藤条磨得发亮,凹痕还在,像还托着一个熟睡的人。搪瓷缸子还在矮凳上,缸底干透的茶叶蜷成一小团,像一只握紧了一辈子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体还是温的。它的鼻子贴着老李的外套,姿态安详得像在睡觉。老周叫了两声,它没有应。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心的温度告诉了他一切。
  
  老周站在藤椅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阿黄连同那件蓝布外套一起抱了起来。阿黄很轻。轻得像一片被冬天晒干的叶子。老周抱着它下楼,走过四楼半那六步台阶,走过二楼张婶家紧闭的门,走过一楼老孙头挂在墙上的鸟笼。出了楼道,巷子里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老周把阿黄放在巷口那棵槐树桩旁边。树桩上的雪已经被夜里的风削去了一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老周用手把树桩周围的雪拨开,露出下面冻硬的地面。然后他找来一把旧铁锹,开始在树桩旁边挖坑。
  
  张婶出来了,站在旁边看。老孙头也出来了,拄着拐杖,没有说话。五楼那个上初中的孩子背着书包经过,停下来,问“叔叔你在干嘛”。老周说“给阿黄挖个窝”。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包,蹲在坑边帮忙搬石头。
  
  坑挖好了。老周把阿黄放进去,把那件蓝布外套盖在它身上。然后他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土是硬的,冻了一夜,敲起来梆梆响。可老周挖得动。他挖了很长时间,每一锹土都盖得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掖被角。
  
  填平之后,张婶从兜里掏出一把干叶子,撒在土面上。那是她秋天收的槐树叶,原本打算泡水治咳嗽的。老孙头从鸟笼底下抽出一块小木板,上面用黑漆写了几个字——“阿黄之窝”。他把木板插在土堆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样老李回来,就知道阿黄在哪了。”老孙头说。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土堆上,落在木板上的字上,落在张婶撒的那把干叶子上。巷口的风吹过来,把落叶的碎屑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慢慢落回去。
  
  那天晚上,书脊巷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巷口那个土堆被雪盖得平平整整,和周围融为一体。只有那塊木板露出半截,上面的字被雪填了一半,只剩下“阿黄”两个字露在外面。
  
  风一吹,树桩上积雪飘起来,像柳絮。春天的柳絮。护城河边的柳絮。老李哼着京剧,阿黄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爪子扒着车把。风很暖。柳絮落在鼻尖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阿黄。跟我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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