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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2/2页)石阶尽头是一间穹顶石室。穹顶极高,头灯照上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弧面。地面中央有一口圆形的水池,池水黑得像墨,表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水池边上,围着一圈石头人像,大小如真人,但全部面朝外,背对着水池。人像的动作很统一,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像在朝拜什么。他们的头颅微微仰起,嘴巴张着,似乎正在诵唱。
我数了一下,一共十六尊。
“这是拜山用的。”我低声说,“但这水不对。”
我走到池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池黑水。水面上没有反光,像一池液态的深渊。我捡了一块小石子扔进去,石子没入水面的瞬间,竟然毫无声息,连涟漪都没有。那池水不是液体,或者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液体。
我抽出铲子,把尖端慢慢探入水中。铲子进入的那部分消失不见了,像伸进了另一个空间。我迅速抽回铲子,发现铲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物质,像霜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陈哥,你看那些石像。”胖子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发紧。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十六尊石像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本来背对着水池的,现在全都转了过来,面朝着我们。
不,不是位置变了。它们本来就有两张脸。背面的和正面的,雕刻得完全一样。是我之前只注意到了朝外的部分。
这些石像两面都有面孔,一面朝外,一面朝内。朝外的面是正常的人脸,五官清晰,表情肃穆。朝内的面,却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皮。
和影群一样。
“它们两面都有脸。”胖子低声说,“这些是不是给‘它’看的?外面的脸给人看,里面的脸给‘它’看。”
我没回答。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条鱼从水底游过。两面都有脸。两个我。两个父亲。两套规则。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这水池,可能是它的一只眼睛。”我说。
胖子愣了一下:“眼睛?”
“从头到尾,我们见到的活冢都在看。那些阴砂是它的感官,影群是它的眼睛,那面弧形石壁上的薄膜也是它的眼睛。但这里,这池黑水,没有光,没有反光,表面光滑如镜。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需要光就能看见世界,那就是水。最干净的水。”
我顿了顿:“反过来想,最脏的水,最深的水,可能就是它用来观察‘拜山’的东西。这个地方是祭坛,那些人像是供品,水池就是神龛上的眼。”
胖子听了脸色发白:“那它现在在看着咱们?”
我看着那池水,黑得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见。如果它在看,那我也没什么好躲的了。
我做出了一个让胖子几乎惊掉下巴的举动。
我走到水池边,跪了下来。
“陈哥!”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我学着那些石像的样子,双膝着地,上身挺直,双手慢慢举过头顶,掌心朝前。面朝着那池黑水,像朝着一尊看不见的神灵。
拜山。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了铃声。极轻极远的铃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铃声极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然后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像贴着我的额头在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微凉而带着一股极淡的烟味。父亲生前抽烟,卷的是旱烟,用自己种的那种叶子。
我没有睁眼,只在心里说:“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不来,就永远见不到你。”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轴。”
我的心像被拧了一下,疼得我身体一僵。父亲走时我还太小,对他的记忆只有几个画面,其中一个就是母亲在灯下哭。他走后的第三年,母亲也走了。
“爸,我该怎么做?”
“铜钱,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好。记住,铜钱不是用来破心,铜钱是钥匙。它本身就是一个拜山的贡品。咱们陈家的先人,当年就是铸造铜钱的那批人。每一枚铜钱里都含着一滴血,所以它们才会对心产生感应。”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铜钱里有血。那三枚铜钱,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如果每一枚铜钱都含着一滴陈家人的血,那它们就是陈家历代先祖的“祭品”。这就是为什么“心”会回应它们。
“它是活物,但它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它靠祭品活着。铜钱里的血能暂时满足它,让它睡过去。趁它睡着的时候,你才能靠近真正的喉。那才是‘人钱入喉’的意思。不是把铜钱塞进它的嘴,是把含血的钱放进它的喉咙里,喂它。”
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笔记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暗语,不是字面意思。我用我原来的理解去操作,差一点就把铜钱塞进了消化腔,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它在睡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只能睡极短的时间。你要在它睡过去的那一刻,把铜钱放进去。记住,等铃响三声之后,第四声要响之前。”
“你能帮我吗?”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从风中飘过来的:“我一直在帮你。”
声音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水池里的黑水正在沸腾,十六尊石像的嘴巴全部张开到了极限。胖子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整个石室都在旋转,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那池黑水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一根暗红色的管状物,从水底缓缓探了出来,像一条从深渊里伸出的舌头。管子的末端分出九个细小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在嗅探气味。
它们全部指向我。
我慢慢站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三枚铜钱。
第一枚,地。无字。
我把它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对着那根管状物举了起来。
管状物停住了。九个分支像九条蛇一样竖了起来,不再摆动。
石室静了下来。
铃声响了。
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