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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2/2页)他站在老宅的堂屋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小半,整个人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显得空荡。他看见周小珊,嘴巴张了好几下,最终只喊出一句:“小珊。”
周小珊望着他,嘴唇翕动着,眼泪先掉了下来。他们之间的父女关系,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干净的。我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胖子凑过来,往堂屋里偷瞄了一眼,低声说:“陈哥,这事就这么完了?”
“没完。”我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本笔记的残页。纸在洞里受了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平折痕,努力辨认上面的内容。
笔记只有几页,是周总当初给我的那几张,里面夹杂着一页我此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火柴梗蘸着血写的。
“陈家先祖,本为唐末铸钱匠人。黄巢乱时,避世于洪洞山中。偶得一物,形如巨卵,半生半死。先祖以铜汁灌之,以血祭之,得铜钱三枚,名天地人。其后,此物渐活,岁岁吞人。陈氏子孙,铸钱填食,以为祭祀。至吾父辈,所余血脉不过二三人矣。”
下面还有一段,被水渍晕染得只剩几个字能看清:
“周氏……守山……联姻……续血……不可断……”
我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看来当年陈家和周家的先祖达成了某种契约。陈家铸钱,周家守山,两家通婚,以确保祭品的血脉不断。这场延续了上千年的祭祀,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出了变故。他想带着妻子儿女逃出这个轮回,但周家不让。最后他一个人回到山里,带着三枚铜钱,想用自己的命换一个了断。
可惜只成功了一半。
而那个被派出来“处理”我的北方口音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周家另一支派来的。他们还没有放弃。活冢虽然暂时沉睡了,但上千年的祭祀体系不会说断就断。周小珊被救出来了,他们一定会再找别的替代品。或者,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服下面,那枚红色的印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伏在皮肤上。
“陈哥,”胖子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犹豫,“你看外面。”
我抬起头,望向院子。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有阳光斜斜地漏下来,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光线里扬起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金色的粉末在飞舞。
那些金色的粉末在阳光下聚集成一个模糊的形状。极高,极大,像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在光柱中静静地凝视着老宅。只是一瞬间的事,风一吹,就散了。
胖子脸色发白,攥紧了手里的折叠刀:“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回答。因为我胸口的那枚印记突然烫了一下,像被谁用手指重重按了一下。
光里的东西不是父亲的影子。它比父亲要老得多,老得像是从上千年前的历史深处走出来的一样。它站在那里,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这整座周家老宅。像在看一个精心搭建了许久的棋盘,如今终于被搅乱了局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天在山里,父亲说“它才是真正的笼石影”,那它到底是什么?是那个被埋在地底的巨卵吗?还是比巨卵更古老、更庞大的某种存在?陈家的先祖真的是无意中发现它的吗?还是他们当年做了一件远比铸钱更可怕的事?
这些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场雨停了,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晚上,我独自坐在西厢房里,把从那半本笔记里撕下来的每一页都摊在桌上,一点一点研究。灯光很暗,纸页上的字迹在阴影中明明灭灭。就在我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
笔记的某一页角落里,有一行极细的字,是用铅笔写的,要侧着光才看得到。上面写着:
“周小珊,不姓周。她是周氏守山人的女儿,但她的生母不是人。”
我盯着这行字,血液像是一瞬间冻住了。胖子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同时在拍打窗户。
不是人。
那她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浓稠,院子里静得可怕。周小珊的房间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的一小片。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没有区别。
但我忽然想起她在洞里时说的那句话。
“它还要吃。”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在白色丝线下转动。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受害者。可现在,我开始不确定了。
周家的守山人,延续上千年的血脉。如果她的生母不是人,那她的生父呢?如果她是周家精心培育出来的“特殊祭品”,那她身体里流淌的血,到底是什么?
我轻轻合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一页纸翻了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字,和正面的铅笔字迹一样细小:
“她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
这一夜,我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周小珊推开我的门,站在门口,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哥,外面有人敲门。”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不是周总的人。我闻到了,他身上有阴砂的味道。”
我站起身,把铲子握在手里,朝门口走去。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老宅的大门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微光。敲门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某人在用手掌拍一面缓慢的鼓。
咚。咚。咚。
和山里那鼓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