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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2/2页)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我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它们跟了我一路。你开了门,它们就跟进来了。”
我猛地抬头。屋顶的椽子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灰黑色苔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苔藓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从瓦缝中探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触须,像一撮撮活着的烟尘。
“别出声。”赵二两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它们还没完全进来。这东西怕火,但普通的火不行。得用陈年柏木加雄黄,烧出来的烟能熏死它们。”
“老宅的厨房里有柏木。”周小珊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沉稳,“药柜里有雄黄,在第三层左数第二个抽屉。”
我看了她一眼。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周小珊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只补了一句:“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时间不等人。我让胖子去厨房找柏木,周小珊去药房拿雄黄。赵二两则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铜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整套打火石。他把铜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动作麻利地往一个从香炉下翻出来的陶盆里码放。
柏木被胖子拆成了细条,雄黄被碾成粉末撒在上面。赵二两用打火石擦了几下,火星溅在柏木上,慢慢烧了起来,白烟升起,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关上所有窗户。”我压低声音命令道。
胖子去把窗户一扇扇关严,门也检查了一遍。烟气很快充满了整间堂屋,呛得人眼泪直流。但效果立竿见影。屋顶上的黑色苔藓开始剧烈扭动,纷纷从瓦缝中脱落,掉在地上像一滩滩稀泥,不到片刻就化成了一撮撮黑灰。
“成了。”赵二两用脚把那些灰烬踢散,“今晚之前,这屋子是干净的。”
等烟散尽,天已经大亮。胖子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陈哥,后山上有烟。不知道谁点的,一股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
我快步走到院子里,朝后山方向望去。果然,山腰的位置升起一道浓黑的烟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那烟柱极直,像是有人故意升起来的信号。我的心一沉。
“是他们在放烟引路。”赵二两走出来,眯着眼望向那烟柱,“洪洞那一片有个规矩。山鬼出来,要点烟指路。烟往哪里飘,鬼就往哪里走。现在风朝西,这烟在告诉山鬼——该往哪儿去。”
“山鬼?”胖子咽了口唾沫。
“就是那些影子。”赵二两说,“你们从洞里带出来的,可不止一个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周小珊。她站在屋檐下,白衣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正望着那烟柱,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像早已知晓一切。
“它们要来找我了。”周小珊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走了,你们就安全了。”
“放屁。”胖子第一个跳起来,“我们费了半条命把你从那鬼地方捞出来,你跟我扯这个?哪都不准去!”
周小珊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酸:“胖子哥,你人真好。但你不懂。我能出来,是因为它放了我。它放了我,是因为它还没吃完。”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哥,你记得我在洞里说的话吗?它还要吃。它吃了我十八年。从我出生起,我身体里就有一个东西,和它的喉咙连在一起。它找不到我的时候,就会去别处吃人。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赵二两在旁边插嘴:“这就是为什么周家把女儿养成祭品。她们的血里带着引子,能把那东西引到指定的地方。这样别的地方才安全。你要是把她留在这里,等烟一引路,那些影子今晚就到。到时候这宅子里一个人都跑不掉。”
我盯着那根烟柱。它在风里歪了歪,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正慢慢指向周家老宅的方向。
“那就不等它来。”我说,“我们先进山。”
胖子和赵二两同时看过来,连周小珊也怔住了。
“三枚铜钱用完了,但还有第四枚。”我拍了一下口袋里的木盒,“赵二两送来的是备用钱。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拿着它,在合适的时候用。但这笔账不用等到合适的时候。今晚就把这事做个了断。”
我说完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赵二两:“你送完东西不走?”
赵二两把手插进口袋里,仰脸看了看天:“我要是怕这个,就不来了。陈九爷当年救过我师父一命。我师父说,赵家欠陈家一条命。今天我还这条命。跟你们进山。”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在这种地方,多余的话不如留到活着回来再说。
当天下午,我们开始准备。把绳索、火把、剩余的雄黄、掺了柏油的布条、几柄从老宅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柴刀,全都打包装好。周小珊没有再提要走。她沉默地帮我们整理东西,每一个结都打得干净利索。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从小就被教这些。”周小珊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地说,“她们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我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隐在厚云背后,像一只被蒙住的眼睛。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阴砂味,像死水里的青苔被翻了起来。
那根烟柱还在冒着,直直地向天空深处延伸。像一条从地底伸出的黑色手臂,指向我们,指向这间老宅,指向所有曾经和它有关的活人。
我握紧了那枚备用铜钱,铜面上“乾隆通宝”四个字被掌心捂得温热。
敲门声已经停了。但山里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比任何一次都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