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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水没到胸口时,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黑水像活物一样沿着我的皮肤往上爬,每上升一寸,身体就冷一分。那些铜钱在身下震动得越来越快,震感从尾椎一路传到后脑,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上反复敲打。周小珊的歌声还在继续,从隔壁石室传来,已经分不清远近,像从我自己脑子里发出来的。
  
  我试着调整呼吸,但空气似乎变稀薄了,每一口都吸不满。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这间暗室正在收缩,石壁、铜钱、水,全都在往中间挤。我想动一动手指,发现手臂像被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周镜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穿过好几层水:“别睡。”
  
  我强打起精神。不能睡。在这种地方,睡着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我咬住舌尖,痛感像一道闪电从口腔窜到脑门,意识清明了片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黑色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了一张脸。那张脸和我自己的倒影叠在一起,但五官渐渐变化,变成了另一副样子。是个女人,很年轻,眉目之间有一种极旧式的温婉。她望着我,像望了几十年那么久。
  
  陈浅。我母亲。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照顾她。”
  
  然后她的脸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只有我的倒影在极轻微地晃动。我想伸手去抓,可手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消失在黑水深处,就像看着她再一次把我抛下。
  
  紧接着,铜钱震动停了。
  
  一种极低极沉的声音从水底升起来,像有东西在极深的地方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通过黑水传进我的身体,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抖。我的胸口开始发烫,那枚淡红色的烙印像被重新烧红,把皮肉一寸寸重新烙了一遍。剧痛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从心脏往外抽。
  
  我想叫,却叫不出声。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死了。身体在不由自主地紧绷、痉挛,像有另一股力量在试图挤进来,挤进这具躯壳,和我的意识争抢同一块地盘。
  
  “别动。”周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就贴在我耳边,“它在借你的身体看东西。你越害怕,它越不走。”
  
  我全身都是冷汗,和黑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的脑子里翻找,像一双冰冷的手在一页一页地翻书。我的记忆被翻出来又塞回去,童年时父亲离去的背影,母亲在灯下哭红的眼睛,周小珊在洞口回头时的那一笑,胖子的吼声,老沈的叹息。它不看这些,它像在找一样更老的东西。
  
  忽然,那双冰冷的手停了。
  
  它找到了。
  
  那是一段我从未有过的记忆,不知道是谁放进我脑子里的,还是它自己带进来的。我看到了一片极开阔的山谷,谷底有一条灰白色的河。河边站着一群人,都穿着极古老的衣裳,梳着旧式的发髻。他们面朝河水,跪成一片。河中央浮着一个巨大的圆卵,卵壳半透明,里面有东西在缓慢旋转,像一片缩小的星云。
  
  有个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铜炉,炉中插着三炷香。那人转过身来,一张和我父亲极像的脸,但更年轻,更削瘦。他张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然后他把香插进地里,从脚边提起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满满的铜钱,都是新铸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铜钱倒进了河里。
  
  河面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那个圆卵开始震动,表面出现无数裂痕。裂痕里渗出的汁液像血一样红,把灰白色的河水染成了暗红。岸上的人开始唱歌,那调子我太熟了——陈家老曲,铸钱歌。歌声里,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慢慢走下河岸,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的视线像被什么拽着,越拉越近,近到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陈浅。
  
  可我知道这不是她。这是更早的人,早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她抱着孩子走进河里,把婴儿放在圆卵的裂口上。圆卵像一张嘴,极慢极慢地把那婴儿吞了进去。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事。她唱的就是周小珊会的那首歌。
  
  我全懂了。这就是拜山真正的起源。陈家的女儿,或者替陈家女儿的外姓女婴,被投进去,喂那东西。一代又一代,从唐末到民国,从父亲到母亲,从母亲到妹妹。
  
  我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黑色的水面。周镜的身影在岸上,像一根插在黑暗中的枯木。他开口说:“你看见了。”
  
  我喘不过气来,胸口像被一座山压着。那是活冢的记忆,是它肚子里的东西。它吃进去的每一个人,每一滴血,每一首歌,都存在那里。现在,它把那些东西回灌给我,要我跟它一起消化。
  
  “别让它吃你。”周镜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刀贴在我的耳根,“你身上有陈九爷和陈浅的血。你比他们更硬。你吃它。”
  
  我闭上眼。黑水灌进了我的鼻孔和耳朵,像无数条细蛇往脑子里钻。但我开始抗拒了。我咬紧了牙关,舌尖已经咬得满口是血。我用那点血的味道提醒自己是谁。我是陈深。我是陈九爷和陈浅的儿子。我在活冢里没有死,在宗祠下面没有死。现在也不会死。
  
  我的右手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我把它伸进水里,摸到了那枚铁胆。它的表面更烫了,像一颗刚出窑的铁蛋。我不管什么阵不阵了,握住它,用力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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