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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2/2页)水面像被炸开了一样,黑色的水花四溅。铜钱发出凄厉的蜂鸣,五枚同时裂成了碎片。那股吸食我的力量像被横空斩断,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整个人从水里弹了起来,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周镜站在原地看着我,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你把阵毁了。”他说,声音都变调了。
我爬不起来,侧躺在墙根,嘴里全是血。但我的意识从没这么清醒过。我笑了一下,声音嘶哑:“不破不立。你不是说,这阵最多撑七天吗?我替它提前了。”
“你疯了。”周镜朝我走近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我,像看一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又脱了缰的怪物。
隔壁的歌声停了。
石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周小珊慢慢走了出来。白裙子,赤着脚,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清亮,不像之前那样混沌。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哥。”
我想应她,但胸腔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续不上。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周小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着的抽泣。
世界还是那么冷。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那手凉得像冬天井里的水,可奇怪的是,额头上那点凉意反而让我安下心来。
“哥,你睡吧。”她说,“我们到家了。”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把我整个人慢慢裹住。我的意识开始下坠,沉沉地、缓缓地,像跌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深水里。
我彻底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极硬的木板床上。房梁很高,有几处瓦片破了,漏下几道细长的光。空气里有股艾草味,和乡间老房子特有的土腥气。我动了动手指,右臂还是疼,但已经能弯。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被面上有碎花的补丁。
“陈哥醒了!”胖子的声音从门外炸了进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被碰倒的动静。
他冲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眼睛红得像哭过。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周小珊站在门口,逆着光,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刀片割过。胖子赶紧拿碗水来,扶着我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土味,却比什么琼浆玉液都顺喉。
“这是哪儿?”我哑着嗓子问。
“周镜的院子。”周小珊走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在山脚下。我们出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我睡了三天。
我看向周小珊。她的气色比在地下时好了一点,但仍旧苍白。她的眼睛里少了那种让人不安的幽光,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我记忆中母亲的那张脸,在某个极远极旧的清晨,从厨房门口探出来,朝我招手。
“你身体里的东西呢?”我问。
她摇摇头:“不在了。你把它压碎了。那些铜钱碎的时候,它也一起碎了。”
“那……”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周小珊没等我说完,轻轻拉起我的手。我的左手掌心还缠着纱布,她隔着纱布碰了碰,然后说:“它不会再回来了。爷爷做的手脚,你做的,我妈做的,还有我做的。全都合在一起,它终于咽气了。”
周镜从门外走进来,灰白色的长衫换成了灰蓝色的旧布衣。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老,但背比之前直了一点。他站在门边,没说话。
“周镜说,那个地方已经彻底合上了。”周小珊接着说,“用不了多久,山上会长满草,谁都不会再看见那道裂口。”
我点了一下头,看向周镜。这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叔辈,和我父亲、母亲、妹妹的生命纠缠了半生。他曾经把周小珊困在那间地下石室里,也曾用铜钱阵苦苦维持她的命。他到底是敌是友,也许很难一言说尽。但此刻,我躺在周家山脚下的老屋里,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旁边坐着活生生的妹妹,心里忽然没那么恨了。
“你娘留下的那本灶下书,最后几页我撕了。”周镜说,“有些东西,不该再有人看。”
我没说话。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很薄的霜上,慢慢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胖子在旁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周小珊一直握着我的手,手指极轻地勾着我的指尖。我偏过头去看她,她的眼睛里映着屋顶漏下来的那几道天光,像一小片晴空。
“哥,”她叫了我一声,“以后咱们去哪?”
我胸口那枚烙印已经不那么烫了。手掌上的伤疤正在结痂,像一枚旧铜钱,淡红色的,有极细的边。
“先吃饭。”我说。
她笑了,露出两排极白的牙齿,像雨后的云边上透出来的光。
我也笑了。
屋外有风吹过来,满山的草都在动。那首陈家老歌已经停了,停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和父亲、母亲,还有所有被吞进山里的东西一起,沉入了极深极深的平静里。
远处,有铃声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