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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们在周镜的山脚老屋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的伤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周小珊每天熬药，用的都是后山上采的草根树皮。她熬药时从不说话，只盯着药罐里的水泡翻涌。水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蒸得湿漉漉的，像极了小时候我梦里见过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站在麦田尽头的晨雾里，朝我招手。我那时不知道她是谁，现在知道了。
　　
　　胖子在第三天搭车去了趟镇上，回来时带了一编织袋的东西。有米、有面、几斤腊肉、两条烟，还有一沓现金。他说是周总派人送来的，托他转交给我。还带了一句话：“周总说，周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你要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我没说什么，只把现金收下，烟拆了一包给胖子。胖子嘬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骂了句娘，又抽。院子里雾气重，烟和雾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得像一尊会动的泥像。
　　
　　第四天，老沈来了。他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周小珊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然后看着我，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陈九爷在河岸边朝他招手，说东西都在北屋梁上。他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实在不放心，就亲自跑来了。
　　
　　北屋梁上。周镜的这间老屋，北屋梁上确实藏着东西。我和胖子抬了把梯子上去，在梁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袱。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羊皮图，和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羊皮图上画的是洪洞一带的旧河道走向，旁边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其中有一处格外显眼，被红线圈了又圈，旁边写着“灶眼”。我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周家宗祠正下方偏东南的位置，和我那夜在暗室里进入的“灶心”并不完全重合。
　　
　　“灶下书里撕掉的几页，可能就是这个。”周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那张羊皮图，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这是陈九爷当年留下来的。他让老沈转交给我。我拿到之后，没敢留在身上，就藏在了北屋梁上。没想到藏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他找到了。”
　　
　　我问他：“灶眼是什么？”
　　
　　周镜走进来，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叹了口气：“你看到的那口‘灶’，早就不是最开始的那口了。陈家第一代铸钱匠人，是在洪洞旧河滩上发现那东西的。后来河道改了，山也移了，那东西在土里慢慢挪动，越挪越深，最后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但旧灶眼没废，阴砂和黑水还是从那里渗出来。周家守山，守的就是这两个地方。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面的喂，下面的通。”
　　
　　他抬手指了指羊皮图上的红圈：“如果这个眼还开着，那东西早晚还会再起来。心死了，脉还在。你上次毁的是心，但脉没断。现在你妹妹身体里的东西碎了，可碎片会顺着地脉流回旧灶眼。时间一长，它在那里重新聚形，不是没可能。”
　　
　　我握着那张羊皮图，手指慢慢收紧。周小珊站在门边，风吹着她的白裙子。她看着那图，眼里又浮起一丝极淡的雾气。
　　
　　“所以，我还是得走一趟。”我说。
　　
　　周小珊忽然开口：“不是你去。是我们去。”
　　
　　我看向她。她的脸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芒，和那夜在宗祠后院里转身走进黑暗时一模一样。她说：“旧灶眼不是用铜钱能封住的。那里需要陈家的血，也需要周家的歌。只有我和你一起去。”
　　
　　胖子把烟掐了，站起来：“我也去。你们谁也不许落下我。”
　　
　　老沈张了张嘴，像要劝什么，最终只拍了拍我的肩：“我老了，去不了。但我在外面给你们看着风。要是三天没消息，我就报警，放火烧山。总比让那东西再起来强。”
　　
　　周镜没说话。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爹当年也去过旧灶眼。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样东西。”
　　
　　我问他少的是什么。
　　
　　周镜侧过脸来，灰蒙蒙的眼睛在斜阳下像两粒沉在河底的石子：“影子。他出来以后，影子就没跟出来。后来他活着的那几年，太阳底下都没有影。”
　　
　　我后脊一凉。还没等我再问，周镜已经迈步出去了，灰蓝布衫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只老旧的鸟，飞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周小珊走在最前面，白裙子，旧布鞋，背着一个比她还小的青布包袱。胖子和我在后面，带着羊皮图、手电、绳索、火折子和那把旧铜剑。山路没人走，荒草高过膝盖，露水把裤腿全打湿了。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股极淡的酸腐味，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我们绕过了宗祠废墟，从后山北坡的一条干涸溪谷往下走。这条溪谷两边长满了矮竹和荆棘，地上是成片的黑色卵石，又滑又硬。走了大半天，日头已经偏西。周小珊停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指着下面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石凹，说：“就在下面。”
　　
　　我拨开藤蔓，看见一个斜着往下的口子，宽不足一丈，黑得像井。洞里涌出来的风又潮又热，带着之前那种熟悉的甜腥味。洞口的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正在极慢极慢地蠕动，像一层密布的细小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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