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9章 春风化雨暖冰心
第0519章 春风化雨暖冰心 (第2/2页)“什么条件?”
“下次他来杭州,到家里来吃饭。让你爸看看——不,你爸不在了。”母亲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发涩,“让我看看。”
林微言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工具。母亲没再说什么,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翻看。那是沈砚舟上次送来的那本《花间集》,封面的裂纹已经补好了,补纸的颜色跟原皮几乎融为一体。
“这书修得不错。”母亲翻了翻,“谁教你修的?”
“自己学的。”
“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家里的老书修好。”
林微言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母女俩并肩看着那本《花间集》,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陈叔的收音机换了频道,放起了昆曲,婉转的水磨腔从槐树叶子中间荡过来,荡进这间堆满旧书和旧工具的小屋子里。
傍晚的时候,母亲说要走。
“我买了六点的火车票。你爸的腌笃鲜你热一热再喝,别喝凉的。”
“住一晚再走吧。”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哦,我忘了,他走了。”母亲顿了一下,摆了摆手,像是拂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家里还有你爸养的兰花,一天不浇水就要蔫。”
林微言送母亲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砚舟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南京。”
“你让他明天来一趟镇江。”
林微言愣了一下:“妈——”
“我改签了。明天下午回去。”母亲推了推眼镜,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住对面的旅馆。你让他明天中午来。我请他吃顿饭。”
“您请他?”
“怎么,不行?你妈连做东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微言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母亲转身往旅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罐龙井的事,你别跟陈叔说。让他以为是真的。”
林微言站在槐树下,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明天去镇江,给你带了鸭血粉丝汤。”
她低头打字:“明天中午,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有。”
“我妈来了。她想见你。”
这次回复慢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好。我穿什么?”
林微言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暮色从巷子尽头漫过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陈叔的书店时,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你妈走了?”
“明天还来。”
“我听见她声音了。”陈叔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说我茶叶是假的?”
“没有。她说您品茶水平很高。”
陈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林微言走上楼梯,回到工作室。桌上那本《本草纲目》的残卷还摊开着,虫洞没补完。她坐下来,拿起镊子,但没有立刻动手。她转头看着书架上那本《花间集》。补好的封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窗外,陈叔的昆曲还在唱,婉婉转转的,听不清唱词,但那调子绵长而温柔,像一只手在慢慢抚平什么东西。林微言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继续补那册《本草纲目》。镊子夹着补纸,对准虫洞,一点一点地覆上去。
补纸贴在书页上,天衣无缝。
明天中午。她母亲要见沈砚舟。
她忽然好奇——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时候,会聊什么。沈砚舟大概会紧张,她看得出来,他在法庭上再从容,到了长辈面前就露怯。她母亲大概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从那些回答里,拼出一个关于沈砚舟的真相。
林微言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修书。虫洞补完了,她用压书板压住书页,等浆糊干透。窗外天彻底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片碎金。她站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罩着桌面。
手机又亮了。还是沈砚舟——“明天中午,我订了巷口那家淮扬菜馆。你妈有什么忌口?”
林微言回:“她不吃辣。别的都行。”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有点紧张。”
林微言盯着这四个字,笑了一声。这个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驳到说不出话的人,说她母亲要见他,他说他紧张。她想了想,回了五个字——“别给我丢人。”
那边秒回:“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热母亲带来的红烧肉。保温袋打开,肉香溢出来,满屋子都是。她把肉倒进小锅,放在电炉上慢慢热。锅里的汤汁开始冒泡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咕嘟咕嘟的小泡泡,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想,她父亲如果在,明天一定会坐在饭桌的主位上,板着脸问沈砚舟一堆问题。然后等沈砚舟走了之后,跟她说——“这小伙子还行,就是话太多。你妈当年就嫌我话多。”
林微言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红烧肉,又舀了一碗腌笃鲜。她坐在窗前的小桌边,一个人对着窗外书脊巷的夜色吃饭。评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她低头吃肉。母亲烧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甜中带咸,肥而不腻,软糯得入口就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饭桌上跟她说过一句话——“你以后找对象,要找一个愿意陪你吃饭的人。什么轰轰烈烈的,都比不上一日三餐。”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吃完了饭,把碗洗了。然后她坐在工作台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花间集》。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沈砚舟上次来的时候写的。他的字很好看,清瘦修长,像他本人。
“愿年年岁岁,与君同修一页书。”
她没有告诉沈砚舟她看到了这行字。她只是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让它继续待在那里。有些东西不用急着说破,就像修书一样——浆糊要慢慢干,补纸要慢慢贴,急不来。
她关了灯,走出工作室。巷子里,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变成两个。她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但这也是我嫁他的原因。”
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
“我懂。”
然后她转身上楼,关上门。窗外,书脊巷沉入了夜色,只有陈叔书店的灯还亮着,黄黄的,暖暖的,像一盏守着什么秘密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