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枣
第十三章 阿枣 (第1/2页)沈清辞又走了半年多。
这半年多的路,比他之前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心境。前半年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人,脑子里只有“找”这一个字,找到“人世间”,找到苦行诀,找到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他走得很急,很猛,恨不得一天走完一百里路,恨不得把每一座山都翻遍,恨不得把每一个村镇都搜个底朝天。他瘦了,黑了,脚底的茧子厚得能踩碎核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但这半年多,火渐渐小了。
不是灭了,是烧得太久了,燃料不够了。他走过了更多的村镇,翻过了更多的山,穿过了更多的田野和竹林。他问过了更多的人——乞丐、铁匠、脚夫、药农、矿工、船夫、屠户、裁缝,只要是个活人,他都会想办法搭话。他学会了各种方言,学会了各种行当的黑话,学会了看人下菜碟——跟农民聊庄稼,跟铁匠聊钢火,跟船夫聊水文,跟乞丐聊哪条街的饭最好讨。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变色龙,走到哪里就变成哪里的人,说哪里的话,吃哪里的饭,睡哪里的床。
但他没有找到“人世间”。
他找到过很多听起来很像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人间村”,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发现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种地的种地,养鸡的养鸡,跟“人世间”三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有一个茶馆叫“世间茶馆”,他坐在里面喝了三壶茶,听掌柜的聊了一下午的家长里短,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掌柜的,您这茶馆的名字是谁起的?”掌柜的说:“我爹起的,他说这世上人来人往,都在这个茶馆里歇过脚,所以叫世间茶馆。”沈清辞付了茶钱,走了。有一座桥叫“人间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人间桥”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某县某某乡捐资修建”。沈清辞站在桥上看了半天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想,这大概就是“人世间”了——一条普通的河,一座普通的桥,一些普通的鱼。但他知道不是。他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有时候会想,沈清鸿说的“人世间”会不会不是地名,而是一个暗号,一个切口,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黑话?就像沉默的渡者,他们不会在脸上刻一个“渡”字,而是用一种普通人不注意的方式互相辨认。也许“人世间”不是你要找的地方,而是你要找的人——那些知道苦行诀的人,就藏在“人世间”这三个字后面。你说了这三个字,他们就知道你是自己人;你不说,他们就当你是过路的。
这个想法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改变了一问的方式。他不再问“您知道有一个叫‘人世间’的地方吗”,而是会在聊天的最后,漫不经心地提一句“这人世间啊,真苦”。然后看对方的反应。有的人会点头附和,说“是啊,活着不容易”;有的人会叹口气,说“苦也得活着”;有的人会瞪他一眼,说“你这娃子年纪轻轻,说什么丧气话”。他观察了上百个人的反应,没有一个人给他那种“对上了”的感觉。他不知道是自己找错了方向,还是这个法子根本就是错的。
二
他准备回姑苏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想了好几个月才下的。他不想回去。姑苏是沈家的地方,也是柳啸天的地方,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但如果不回去,他就找不到沈清鸿;找不到沈清鸿,他就问不出“人世间”到底在哪里;问不出“人世间”,他就找不到苦行诀;找不到苦行诀,他就救不了祖父。这是一条锁链,每一个环节都扣着下一个,他必须从第一个环节开始解。而第一个环节,在姑苏。
他知道回去有多危险。柳啸天的人在找他,魏庸的人在找他,刘子轩知道他的身份,五千两银子的悬赏还在,也许还涨了。他的易容术能骗过大部分人,但骗不过所有人。他上次在寒山寺被苏檀认出来,就是因为步法露了馅。这半年多他一直在改进浮云步,走路更轻了,重心更飘了,但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有心人看穿。姑苏是柳啸天的地方,他的一只脚踏进去,可能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决定回去。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乌兹短剑,用破布缠着,七颗宝石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母亲的断簪,用一块布包着,贴身放在胸口;慧明方丈的字幅,卷成一个细卷,塞在包袱的夹层里;老鬼的棉袄,补丁更多了,棉花结成了硬块,但还能保暖;苏檀给的碎银,花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钱;干粮,还有两三天的量。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打包好,背在背上,迈步往东走。
姑苏在东边。他走了半年多往西,现在要往回走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又回到了原点。但他知道这不是原点。这半年多他没有白走,他学会了太多东西,见到了太多人,听到了太多故事。他不再是那个刚从破庙里走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他现在是一个老江湖了——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十五岁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淀。像一壶茶,泡了太久,颜色深了,味道苦了,但更解渴了。
三
阿枣是在他回姑苏的路上遇到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沈清辞走在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上,两边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在暮色中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剑。他走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过夜。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铺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樟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比他在青石镇住过的那座还小,只有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土地公,被香火熏得乌漆嘛黑。
沈清辞走到樟树下,把包袱放下来,正准备靠着树干坐下,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他愣了一下,侧耳倾听。声音从土地庙的后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他绕到土地庙后面,暮色中,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庙墙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
那是一个小女孩。很小,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她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满是泥巴的手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结成了缕,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虽然深秋的傍晚确实有些凉——是饿。沈清辞认得那种抖,他自己也抖过。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小妹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又往墙根缩了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沈清辞没有靠近,他退后了一步,从包袱里掏出半块饼子——这是他在上一个镇子用最后几文钱买的,杂粮的,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饱。他把饼子放在地上,推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看着饼子,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立刻拿,而是又看了沈清辞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坏人。沈清辞没有催她,站起来,回到樟树前面坐下,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很轻,像老鼠在偷东西吃。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走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半块饼子,已经啃了一大半,脸上全是饼渣。她看着沈清辞,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种沈清辞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的、怯怯的、但又想靠近一点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枣。”
“阿枣?哪个枣?”
“红枣的枣。”
沈清辞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她。阿枣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递回来。她站在沈清辞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多大了?”沈清辞又问。
阿枣想了想,伸出七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两根,伸出五根,想了想,又换成了七根。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你爹娘呢?”
阿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不要我了。我跟村里的一个老奶奶过,老奶奶上个月也死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
“你是哪个村的?”
阿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村叫什么。就是有个庙,庙前面有棵大槐树,槐树底下有个井。”
沈清辞没有再问了。一个连自己村子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一个爹死娘改嫁、跟着一个老奶奶过、老奶奶也死了的小女孩。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人会来找她。她在那个土地庙后面缩了多久?一天?两天?五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没有走这条路,没有在这棵樟树下停下来,没有绕到土地庙后面去看一眼,这个小女孩可能会在那个墙根下缩到饿死、冻死、被野狗咬死,然后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己。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乱葬岗上醒来,浑身是血,筋脉尽断,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也是这样蜷缩在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等着天亮,等着下一顿饭,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那时候他遇到了老鬼。现在他面前有一个比他更小、更弱、更无助的人,一个连自己村子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小女孩。
“阿枣。”沈清辞说,“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阿枣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她看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哥哥,你不会不要我吗?”
沈清辞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阿枣脏兮兮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他握紧了一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阿枣用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四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走得慢了。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阿枣太小了,走不了快路。他以前一天能走五六十里,现在一天能走二十里就不错了。阿枣的腿太短,步子太小,走一段就要歇一歇,歇完了再走,走完了再歇。她没有抱怨过,甚至没有喊过累,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但沈清辞看得出来,她的脚磨破了,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别扭,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踮着脚尖走,想减轻脚后跟的疼痛。
他没有说破。他在下一个镇子上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两双草鞋,一双大的自己穿,一双小的给阿枣。阿枣接过草鞋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声。她把草鞋抱在怀里,像抱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抱了很久才舍得穿上。穿上的时候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过夜。有时候是破庙,有时候是桥洞,有时候是好心人家的柴房。沈清辞把自己仅有的那件破棉袄给阿枣盖,自己裹着干草睡。阿枣一开始不肯要,说“哥哥你也会冷”,沈清辞说“我不冷,我皮厚”。阿枣将信将疑地裹上棉袄,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沈清辞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下,那张小脸上的灰被夜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皮肤,白白的,嫩嫩的,像一个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的瓷娃娃。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时候他十四岁,比阿枣现在大了一倍还多,但那种蜷缩在黑暗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遇到了老鬼。现在阿枣遇到了他。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丢下她。就像老鬼没有丢下他一样。
阿枣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她从来不主动要东西,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不吃。沈清辞分干粮的时候,总是把大的那份给她,她每次都会掰下一半塞回给他,说“哥哥你吃,我不饿”。沈清辞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的肚子经常咕咕叫,但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面不改色,好像真的不饿一样。她还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捡柴火、找水源、在沈清辞累得不想动的时候给他捶背。她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但捶在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小鸡啄米,让沈清辞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给他捶过背,在他练功练得太累的时候,母亲会走进后院,让他坐下来,用那双柔软的手给他揉肩膀。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他有时候会跟阿枣说话。不是那种大人哄小孩的话,而是跟她说一些真的、实在的、他自己心里在想的事。他说他有一个祖父,被坏人抓走了,他要去救他。他说他有一个师父,生病了,在庙里养伤,等他救出祖父就去看他。他说他以前有很多很多钱,住很大的房子,穿很漂亮的衣服,吃很好吃的东西,但现在都没有了。他说这些的时候,阿枣就坐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听,像一只认真听主人说话的小狗。听完之后她会说一句“哥哥你一定会找到你祖父的”,或者“哥哥你师父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她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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