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尸油蜡
第4章尸油蜡 (第1/2页)我继承了二叔的老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地下室堆满蜡烛。
每根蜡烛里都封着不同动物的油脂:猪油蜡烛烧出人影,牛油蜡烛飘出哀鸣,而最深处那根人形蜡烛,标签写着我的名字。
二叔死在一个雨天。
葬礼上没什么人,几个远房亲戚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发呆。照片里的二叔还是老样子,嘴角微微向下撇,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小时候怕他,现在看他死了,还是有点怕。
律师把钥匙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你二叔的遗嘱里特别注明,这房子留给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照做。”他顿了顿,“地下室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准扔。”
我当时没多想。二叔一辈子孤僻古怪,有点怪癖也正常。那房子在城郊,老式的二层小楼,红砖墙面爬满了青苔,院子里那棵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印象里屋里总是黑乎乎的,二叔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搬进去那天是个晴天,可一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还是阴凉凉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开始四处转悠。
房子不大,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卧室,楼上是二叔的书房和另一间卧室。家具都是老样式,红木的颜色已经发黑,桌角椅腿磨得油亮。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内容看不明白,落款都是二叔自己。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瓶酱油,已经结了一层白膜。
我打开冰箱,空的,但冷藏室里有一小碗凝固的油脂,乳白色,像猪油,又比猪油细腻。碗边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别碰。
我没碰。但那股甜腻的味道更浓了。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角落里,一扇很窄的木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我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那种甜腻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楼梯很陡,水泥台阶上落了厚厚的灰,脚印只有下去的,没有上来的。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地下室比我想象的大,大概有上面客厅两倍的样子,天花板很低,我伸手就能摸到。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墙角有一圈排水沟,干涸了很久。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蜡烛。
很多蜡烛。
白的、黄的、灰的,粗细不一,高的有手臂那么长,矮的只有手指大小。每一根都用透明塑料膜包着,标签上写着字。我凑近看,第一排标签写着:猪油,腊月十五,三更。
我拆开一根,蜡烛摸起来很温润,不像普通石蜡那么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凑近闻,那股甜腻味更清楚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我突然有点恶心,把蜡烛放了回去。架子上满满当当全是这种蜡烛,标签标注着各种动物油脂:牛油、羊油、鸡油、鸭油……日期从几年前到上个月都有。我大概数了数,少说有两三百根。
在最里面,架子最底层,有一根单独的蜡烛。
那根蜡烛是肉粉色的,大概前臂那么长,粗得一只手握不住。表面光滑得不像手工做的,甚至能映出一点人影。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腊月三十,子时。
我的名字。宋远。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地下室很安静,但耳朵里有一种嗡嗡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光变得很淡,几乎要消失了。手机的手电筒闪了两下,我赶紧站起来,快步走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老房子的隔音很差,楼上有脚步声,可二楼明明没有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时候停在我头顶正上方,像有什么东西在俯身往下看。我想起二叔生前的样子——他总是坐在那把藤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像在闻什么味道。
第二天我决定出去走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星散在山脚下,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是老宋家的?”
我说是,二叔的侄子。
“哦。”她拖了个长音,眼神有点闪烁,“那房子你住进去了?”
我说对,暂时住一阵。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算账。我付了钱要走,她又叫住我:“小宋啊,你二叔那人……不太正常。你别什么都听他的。”
“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挥了挥手:“没啥,你自己小心点。”
我回到房子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声音大得不对劲,像有几百只虫子在啃。我站在树下抬头看,茂密的枝叶间漏下一点灰白的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我开始整理二叔的书房。书桌上堆满了笔记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日期和记录,有些是乱七八糟的符号。我找到一本相对工整的,第一页写着:始于戊寅年三月,凡七载,得蜡二百一十七根。
后面是各种记录:猪油三两,辰时取,文火熬至油清,入模,冷凝三日。牛油四两,需活牛,取其腹下脂,熬时不可见光。鸡油需黑羽母鸡,喂以艾草七日……
每一页都写得极仔细,步骤、火候、温度、时辰,甚至当天的天气和心情。我翻到后面,纸页开始发皱,有些地方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句子断在半截,像写着写着突然停了。
“猪油蜡烛燃至一半,见人影立于烛焰之中,伸手取之,触而散。”
“牛油蜡烛有声,如牛鸣,夜半尤甚。以黄纸覆之,声止。”
“鸡油蜡烛燃后三刻,屋中有鸡群奔走声,视之无物。”
“鸭油蜡烛不可独燃,燃则百鸭齐鸣,邻里皆闻。后以黑布罩之,方息。”
我越看越冷,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些蜡烛,那些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蜡烛,每一根都是二叔亲手做的,用动物的油脂,在特定的时辰,按特定的方法。而且每一根都会……有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脖子僵得厉害。楼下的钟敲了七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突然听见地下室传来一声响。
很轻,“咔”的一声,像蜡烛被折断。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可那股甜腻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上来,浓得我嗓子发紧。我想起那把标签,想起那根肉粉色的蜡烛上我的名字。
腊月三十,子时。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还有三天。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地下室,架子上所有蜡烛都亮着,几百团火苗跳来跳去,把四面墙照得明晃晃的。我站在中间,看见每一根蜡烛的火焰里都有东西在动——猪在拱地,牛在甩尾,鸡在扑翅,鸭在凫水。那些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从火焰里伸出来,朝我抓过来。
我转身就跑,可楼梯不见了。四面都是蜡烛,密密麻麻地围着我,最前面那根肉粉色的蜡烛烧得最旺,火焰里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很熟悉。
二叔。
他看着我,嘴角向下撇着,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嘴型很明显——
快跑。
我猛地醒了。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但有一股味道,就在床边,很近。那股甜腻的、像肉又不像肉的油脂味,浓得我差点吐出来。我猛地坐起来按亮台灯,什么都没有。但枕头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坐过。
我再也睡不着了。天一亮我就去了村委会,想查查二叔的记录。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有点背,我说了半天他才明白。“老宋啊,”他咂咂嘴,“他就爱捣鼓那些歪门邪道。早几年村里老丢鸡丢鸭,有人说半夜看见他在山上转悠,手里提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支书点了根烟,“后来没人丢了,大家也就没管。不过有一回——大概五六年前吧——他来找我,说要买村后那块坟地。”
“坟地?”
“老坟山,埋的都是早年间村里人。”支书吐了口烟,“我说那地不能卖,他也没强求,走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半夜在那挖东西,也不知道挖什么。”
我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可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和。村子后面那座小山包上确实有一片坟地,我小时候见过,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有些墓碑都倒了。
二叔要坟地的地干什么?
我回到房子,直奔地下室。这次我带了强光手电,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架子上的蜡烛还在,整整齐齐的。我数了数,二百一十六根。加上那根肉粉色的,正好二百一十七,和二叔笔记本里记录的数字一样。
我蹲下来看最底层那根蜡烛。标签上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不是最近才写的。我伸手摸了一下蜡烛表面,温的。
地下室温度顶多十来度,可它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我缩回手,退了两步。手电的光扫过墙角,排水沟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走过去蹲下看,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暗色物质,已经干成了痂,但边缘还有一点湿润。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看,那些暗色的痕迹呈放射状,像从某个中心点泼出去的。
排水沟连着墙角的出水口,通向外面。我顺着沟往外走,出了地下室,从房子侧面绕到后院。出水口被一块石板盖着,我费了好大劲挪开,里面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一件衣服,老式的蓝布褂子,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暗褐色的东西,已经硬得像盔甲。
褂子口袋里有一张纸,被油脂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
“……第七年……人油需取腹下……活……不可使其知……蜡成之日……”
后面看不清了。纸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新,像最近才写上去的:
“宋远,别碰那根蜡。”
是二叔的字。我认得,二叔的字总是往左歪,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手腕。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可我闻到的还是那股甜腻。二叔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找到地下室,知道我会看见那根蜡烛。他留了这张纸条,最后一个字是“蜡”还是“我”,已经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房子。我去村口小卖部坐了一会儿,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你二叔去年冬天来过一回,买了两包蜡烛,普通的白蜡。我问他买这个干啥,他说家里的不够了。我说你不是自己做吗,他没说话,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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